蕊初是个例外。
她是甘晚晴的贴身大丫鬟,平日深居内院,没沾过外面的账,也没犯过什么错,官府查问了两日,便给了自由身。
她没地方去,在城门口蹲了两日,饿极了,摸到城西老郭火锅店门口,想讨碗热汤。
老郭看她手脚干净,说话细声细气,又是个苦命人,便留了她在后厨摘菜,后来又让她跑堂。
她从此便沉默寡言,只埋头做事,手脚麻利,眼里有活,从不多嘴多舌。
只是偶尔看见穿月白绸缎的富家千金进店,她会猛地失神,手里的托盘都晃,洒出半盏茶汤。
每每这时,她便低下头,连声赔罪,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再也没跟人提过甘府,没提过那个精致又扭曲的漱玉轩,没提过那个笑着逼她低头的小姐。
就像她从来没活过那段日子。
甘忠的下场更潦草。
抄家那天他趁乱卷了账房里最后一笔现钱,想往南边跑,没跑出两条街,就被几个趁火打劫的泼皮截住,抢了银子还推下了护城河,尸首漂在冰碴子里,过了三天才被人捞上来,草草埋在了乱葬岗。
柳嫂子的结局,倒成了寅客城半桩半明半暗的传说。
抄家那日她机警,早早就卷了灶下藏的体己钱和几件首饰,趁乱混在人群里溜了出去。
她本就是守寡多年的妇人,无牵无挂,拿这笔钱在城南巷口开了间小小的饭铺,招牌就叫柳记。
她手艺本就好,又会调配口味,价钱公道,没俩月便生意红火,附近铺子的掌柜都爱来她这儿吃汤包。
那日店里来了个裹着黑斗篷的女子,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几缕耀眼的金发。
她没说话,只点了一碗蟹黄汤包、一碗鸡髓笋粥,吃完放下一个青蚨袋。
里面的钱足够买下整条巷子的商铺。
转身就走,连个眼神都没多给。
第二天,柳记便关了门。
柳嫂子人去屋空,锅碗瓢盆都摆得整整齐齐,像只是出门买菜,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儿。
后来渐渐有传言,说那座高不可攀、专接待达官贵人的洛神阁里,出了位顶级的厨娘。
没人见过她的脸,只知道她姓柳,做的蟹黄汤包和鸡髓笋粥,滋味绝无仅有。
也有人说那不是她。
毕竟,洛神阁是什么地方?
那是连世家公子都要提前半月递帖子的地界,一个寡妇,怎么爬得上去?
传言来来回回,没个准数。
只有城南那间空了的小饭铺,落满了灰,像在等着谁回来。
甘晚晴没进教坊司。
抄家的差役见她生得太美,又是嫡亲小姐,知道奇货可居,转手便高价卖给了城里最有名的私妓藏春阁。
老鸨眼睛毒,一眼就看出这是金枝玉叶的出身,又见她娴静端庄,言行举止都带着大家闺秀的气派,只当是个没经过人事的黄花闺女,当即如获至宝,单独给她安排了精致的院子,好吃好喝伺候着,想着等养好了,拿她的初夜拍个天价,卖给哪个达官贵人做外室。
甘晚晴也不说话,每日看书、弹琴,偶尔对着镜子描眉,平静得像还在自己的漱玉轩。
老鸨只当她是吓傻了,也不在意,只让人看着她,别寻短见。
直到三个月后,城中一位盐商花了三千金青蚨,拍下了她的初夜。
第二日清晨,盐商勃然大怒,踹开房门,当着老鸨的面扇了她好几个耳光,骂她贱人装纯。
甘晚晴被打得嘴角流血,却只是笑,笑得媚,又笑得轻蔑,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盐商觉得丢了大脸,又不肯就这么算了,也不跟老鸨理论,只吩咐管家:“别脏了我的地方。拖去城外试炼森林,喂魔兽。”
管家领命,找了两个粗使婆子,把她拖了就走。
扔在森林入口的时候,正是黄昏,血色的夕阳落在残雪上,一片刺目的红。
甘晚晴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又理了理鬓角散乱的头发,动作依旧优雅,跟当年在甘府里给母亲请安时一模一样。
她没哭,也没求饶,甚至回头看了一眼来的路,笑了笑。
然后,她转身,一步步走进了黑沉沉的试炼森林深处。
后来,没人再见过她。
有人说她早被里面的魔兽撕成了碎片,连骨头都没剩下;
也有人说,见过一个穿淡色衣裙的女子,在森林深处走,身边跟着几只狼,像个山神娘娘。
传言越传越玄。
只有试炼森林入口的风雪,年年都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偌大一个甘家,从晋夫人守寡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