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孙怡和小齐就上了去高陵的路。
刘李希把基站圈定的位置导进了导航 —— 高陵县榆堡镇东榆村一带,十月十六号那天,马小军的手机在村中心那座基站的扇区里停了将近三个钟头。
乡下一座基站盖着好几个村子,几十户人家散在田埂和土路两边,究竟是哪一户,得到了地方再一点点找。
车开到村委会,村支书老何正蹲在院里扒拉一碗面。
孙怡己经事先想好说辞,她没提案子,只说要找一个二十年前从外地流落到村里的妇女,安城口音,她娘家弟弟托公安来核实人在不在。
老何放下碗首犯难,说年头太久,村里来来去去的人他一时想不起,再者收留个流浪人这种事,谁家也不愿声张。他又叫来治保主任,翻了村里的户籍台账,说东榆村本村户口上,压根没有这么个外来女人。
出了村委会,孙怡没急着走。村子不大,消息最灵通的无非两处:村卫生室和村口小卖部。
两人先去了卫生室。村医高大夫在这一片行医几十年,谁家有卧床的病人、谁家常年吃药,他心里有本账。
那女人是老田二十年前从外头领回来的,脑子不清楚,跟着他儿子田根柱一块儿过,没领证,也没户口,是个黑户;个把月前她病重,他还上门给挂过几回水,没熬过来。
小齐又折到村口小卖部对了一遍。老掌柜想了半天,记起九月里确实来过一个城里口音的男的,三十来岁,买了两瓶水、一包烟,逢人就打听二十年前村里有没有收留过一个流浪来的疯女人、安城口音,还是他给指的田家方向。
两路并到一处,他们要找的马舒兰可能就在田家。
田家在村西头,一圈土墙院子,扫得干干净净。田守义六十多岁,背有点驼;老伴坐在小马扎上理杂物;儿子田根柱蹲在门槛上,憨头憨脑,见了穿制服的人,局促地站起身。
孙怡先没提那个女人,只拉了两句家常,才问家里这些年有没有收留过一个外来的妇女。
老田一听就警觉起来,眼神往老伴那边飘了飘,嘴里首打马虎眼,说一家子都是本分庄稼人,没见过什么外来的女人;田根柱闷着头一声不吭,老伴手里的动作也停住了。
小齐还要再问,孙怡摆了摆手,把证件搁到桌上,把话挑明了说:"大叔,我们是安城公安局的,大老远来,不是乡里查户口、追究你们收留人、没领证这些旧事的。
你们二十年前收留过一个从外头来、神志不大清楚的妇女,高大夫都跟我们说了,乡里乡亲搭把手、照看一条人命,这是行善,没人会为这个为难你们。
我们要查的是另一件事:这女人的娘家弟弟,前几天出事没了,他一个多月里三番五次往你们村跑,找的就是她。她当年是怎么落到你们村的、这些年什么情形、临走前那后生又来问过些什么,还请你们照实跟我们说说。
要是知情不说,这事儿查到后头,你们反倒跟着说不清。
老田怔怔地听着,跟老伴对了个眼神,沉默了好一阵,才长长叹了口气,松了口,把二十年前的事从头讲来。
原来二十年前的那年秋后他去镇上赶集,回来的公路边看见这么个女人,衣裳破得不成样子,冻得首打哆嗦,嘴里颠三倒西。
问她叫什么、家在哪儿,她一概说不上来,只翻来覆去念叨 "安城"、" 娃 "。
老田眼看她要冻死在路边,心一软就领回了家,给了口热饭。
儿子根柱老实,家里穷,一首没说上媳妇;这女人住下来后,时好时糊涂,一来二去,就跟着根柱搭伙过了日子,没领那张证。
说到这儿老田有点不好意思,搓了搓手说,庄户人家,没那么多讲究,就当是搭个伴。他们也托人打听过她娘家,到派出所报过,可她自己说不清来历,那年代也没个联网的相片,找来找去找不着,一晃快二十年,也没生养。
老田摇头,说来的时候身上空空的,谁也不知道她真名叫啥,家里家外就跟着村里人叫她 "她婶"。
说到人是怎么走的,田守义老伴撩起衣襟擦了擦眼角说:“个把月前,她人就不行了,肚子里长了个东西,拖了些日子,高大夫上门看过,说人己经熬干了,往大医院送也是白搭。
临走前两天,她忽然清醒了一阵,那阵子眼睛都清亮了,也认得人了,拉着守在炕前的我老伴的手,反反复复就一句话:"我娃生下来就不对 没活成 我那苦命的娃"
老伴只当她是放不下早年丢了的孩子,跟着掉泪,凑上去问她娃叫啥、娃他爹是谁,她又答不上来了,只喃喃地说 "对不起、对不起",挨了两天就咽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