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玉淑哭过之后，整个人反而像是卸掉了什么重担。
“你们是怎么查到杨小棠的？”她充满温情地看着面前那张杨小棠的遗照问。
“我们的侦查情况不便透露。”许长生说，“你现在要做的，是把你所知道的一切如实供述。”
崔玉淑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自己开口讲述起来。
“我第一次见到杨小棠，是在勉县人民医院的精神科病房。”
“那时候我已经在勉县人民医院当了两年护士，轮转过几个科室。精神科是我们医院比较小的一个科室，收治的大多是老年痴呆、精神分裂、重度抑郁这些病人。”
“那天下午，精神科的护士长临时给我打电话，说他们科收了一个新病人，人手不够，让我过去帮忙录病历。我去了以后，在走廊尽头的病房里看到了他。”
“他当时坐在床边，低着头，不说话，整个人看起来很安静，甚至有点木讷。陪护他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后来我知道那是他养父杨君和。”
“我当时只是去录病历，按理说不该跟他多说话。但我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忽然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崔玉淑的声音轻了下去。
“那个眼神说不上来。很空，但又很干净。他就那么看着我，然后笑了一下，说：‘你好。’”
“我愣了一下，说你好。他又低下头，不说话了。”
“但就在那一瞬，他的声音，他的长相，让我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问杨君和，病人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什么症状。杨君和说，他叫杨小棠，是他养子，今年二十五岁，有健忘症，记不住事，有时候连自己叫什么都想不起来。最近越来越严重，所以带他来医院看看。”
许长生问：“你当时就觉得他像夏云松？”
“不是当时。”崔玉淑摇了摇头，“当时我只是觉得这个年轻人有点面熟，但说不上来哪里见过。
毕竟我从松树沟村搬走已经十来年了，夏云松失踪的时候才十五六岁，他的样子在我脑子里是少年时的模样。而眼前的杨小棠二十多岁，比当年的夏云松瘦了很多，气质完全不一样。
我是后来才发现不对的。”
“怎么发现的？”
“录完病历以后，我回护士站整理资料。杨小棠的病历上有一栏‘既往病史’，杨君和说没有特别的病史，只是从小就记性差。但他的病历附了一张体检表，上面有一张正面照片，还标注了体表特征。”
崔玉淑的语速慢了下来。
“我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手里的笔掉了。”
“为什么？”
“照片是正面照，光线很好。他的右眉眉尾——有一颗痣。不大，颜色也不深，但位置我记得清清楚楚。夏云松的右眉眉尾，就有一颗这样的痣。”
“人的脸会变，身高会变，声音也可能会变。但痣的位置，一辈子都不会变。”
许长生没有插话。
“我当时没有声张。回到病房，装作不经意地又看了他几眼。除了那颗痣，他的五官轮廓跟夏云松真的有几分像。只是瘦了太多，气色也差，加上眼神总是散散的，不熟悉的人根本认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翻来覆去想，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一个健忘症患者，右眉有一颗痣，年纪也对得上，而且——杨君和说他是‘养子’。”
“第二天上班，我找了个机会跟杨君和聊天。我说‘大爷，您这儿子真的不是亲生的吗？’杨君和倒也没有瞒我，叹了口气说：‘不是亲生的。是我从山里一个远房亲戚家领来的。’”
“我当时心跳得厉害，但脸上装得很平静。我问他怎么领的、那孩子当时多大。杨君和说，那是二〇〇五年秋天，他那远房亲戚在松树沟河下游的河滩上捡到一个男孩，大概十六七岁，浑身湿透了，身上有伤，额头肿了一大块，右腿也有伤。人醒过来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许长生的笔顿了一下。小齐也抬起头看了崔玉淑一眼。
“亲戚家本来就穷，自己孩子都养不活，捡回来一个脑子有问题的更养不起。正发愁的时候，杨君和老两口知道了这事，他们一直没有孩子，就把这孩子领回了家，取名杨小棠。”
“杨君和有没有说
那孩子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许长生问。
“他说不清楚。只说捡来的时候就有那些伤，估计是掉进河里被石头撞的。右腿走路稍微有点瘸，脑子受了伤，记不住事。
杨君和带他看过医生，医生说是头部外伤导致的后遗症。”崔玉淑的声音低了下去，“后来我推测，那些伤——额头、右腿、脑子——应该都是被董晓兵他们打完推下河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