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更的钟声落下。
宫中所有出生页同时翻到最后一栏。
顾清漪三个字下面,浮出同一行字。
死因:柳梅生出生之时,顾清漪必须死亡。
纸官抬起头。
“待验尸身,押入产房。”
两人走向顾清漪。
百户抬手拦住。
“她还站着。”
“档上已定。”
“档上说她死了?”
“待验。”
“那你们押一个待验尸身做什么?”
纸官不答,伸手要抓顾清漪。
顾清漪没有退。
“百户,把出生页全部摊开。”
百户看了她一眼,带人将宫门外的出生页收进殿内。
纸页铺了一地。
顾清漪指向第一张。
“哪一张有我的尸身?”
纸官低头。
“出生页只记生死,不记尸身。”
“那哪一张有我的验者?”
“顾姑娘尚未死亡,验者不能填。”
“我若已经是尸身,为什么没有验者?”
纸官闭嘴。
顾清漪又问:“哪一张能证明我已经死了?”
无人回答。
起居注自行落字。
顾清漪拒绝赴死,视同逃尸。
百户看着那行字。
“逃尸也算罪?”
“旧档定罪。”
“那以后死人跑慢一步,也要挨板子?”
纸官脸色发白,不敢接话。
顾清漪拿起骨笔,在出生页旁边写下:
未见尸身。
她刚写完,起居注便将这四个字抹去。
胸口的敲击声加快。
柳承身上的血链收紧,血痕勒进衣服。
影子里伸出一只手,抓住他的脚踝。
“姐姐。”
柳承低头。
那只手很小,指甲却已经长齐。
他挡在顾清漪前面。
“它不是柳梅生。”
顾清漪问:“你记起什么了?”
“梅生室里的人。”
柳承按住脚踝,没去扯那只手。
“当年被送进去的女婴,一直藏在所有人的影子里。她靠偷出生记录活着。”
周承顾抬头。
“你说她是女婴?”
“她喊过我。”
“你当年听见了?”
“听见了。她叫我别回头。”
百户问:“你回头了吗?”
“回了。”
“看见她了?”
“没有。看见了我的影子少了一块。”
百户看向地面。
“你们宫里的人,记性不行,规矩倒不少。”
周承顾走到旧验单前。
“梅生室存的不是夭折婴儿。”
顾清漪转身。
“是什么?”
“宫档拒绝承认的出生结果。”
“出生了,却不能记?”
“有生无名,有母无籍,或者验录缺一项。只要文档不认,它们就被送进去。”
顾清漪看向年长女人。
“梅妃生下空壳以后,把女婴送进梅生室。顾家带走的出生页,养出来的是我。”
女人没有否认。
影子里的手又抓紧柳承的脚踝。
“姐姐。”
顾清漪俯身看它。
“你是谁?”
孩子不回答。
“你若是女婴,就说女婴。你若是柳梅生,就说柳梅生。”
影子里传来细小的喘息。
“母亲说,等姐姐死了,我才能被看见。”
空襁保传出哭声。
哭声和顾清漪胸口的敲击声相同。
她抬手按住腹部。
女人怀中的襁保没有孩子,却在动。
年长的脸看着她。
“那不是柳梅生要出生。”
“是什么?”
“你的死亡记录。”
顾清漪没有说话。
女人继续道:“二十年前,顾家带回去的不是出生页,是一份没写完的死亡验单。验者栏一直空着,你才能活到今天。”
顾审之伏在御阶下,手指慢慢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