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声第三下的馀音没散,柳承把笔搁回了笔山。
没签。
签,一屋人折进去。不签,明早辰时一过,他这二十年一页一页全在别人帐上。这笔落与不落,横竖都落在人家的算盘上。
他头一件事不是合匣。是开匣,把二十份底稿连副页全抽出来,一张张摊平,对纸。
娘把木匣往桌心一放。“匣照规矩还。它说对完再出,咱们就还它一个对完。”她说,“那份明日判词出匣,不出屋。判词没宣,草稿能改。宣了,改无可改。”
百户问:“改什么?”
“重写。”娘看着柳承,“赶在辰时前,大人凭案卷,亲手柄那份判词重写一遍。”
“拿什么写?”
“拿他那只手。”娘说,“副页那字,收笔没勾,顿笔不偏右。这两样毛病扔不掉,长在大人手上,是批红二十年的活印信。那字写得越对,越对不上柳批红,假得越死。”
灰衣女子不看字,看纸。她把副页拢成一小摞,捻了捻边角。
“纸不对。”
“哪儿不对?”
“太新。底稿的纸边发了黄,副页白得扎眼。一批纸里,出不来两代纸。”
百户凑上去对着灯看,看完一拍柜沿:“这纸我认得!上月印房领新笺,纸车打东华门过,押单上落的是我的名。换印之后才启的封。”
屋里静了一下。
柳承替他们把后帐算完:换印一过,旧笺作废,他批过的每页红全成废纸。副页那手干净字,趁新笺启用,一页一页顶上原本的位。顶得越久,越是真的。
不签字的后果,不用等明天,今晚就落地了。
“好算盘。”百户说,“人还没进屋,帐先替你结了。”
柳承自匣底抽出那份明日判词,压在案头。另取一张白纸入匣,照原样描了个空墨框,名讳处照样留白。
合匣前,他拇指在框沿虚虚一按。
按完,朝着北墙暗膛比了比。膛底灰上那两枚指印,同位。
灰衣女子验过匣底:“匣沿里侧一圈磨痕,新的,绳磨的。这匣昨夜刚从高处取下来。掌印房的高处。”
设框等名的手,昨夜灰上取匣的手,同一只。
这一按,按的不是名。是回执。
柳承把那份明日判词折了两折,压进袖筒。
匣从门缝原进原出。百户推到一半,门外脚步齐齐停住。匣被接走了。
门“咔”一声。锁簧落死。
头一回。
片刻后,门外起了算盘。珠子一颗一颗,不紧不慢。
顾清漪闭眼听,手指在膝上点。
“一到七,匀的。七和八之间,空一拍,再起。”她说,“外头拨的,就是砚底这本帐。”
珠子拨到底,末一颗磕在门板上,磕了两下。
她数完总数,睁眼。“十五。”
百户道:“砚上十四道。”
“外头十五笔。”顾清漪说,“多出的那一笔,落在门上。”
没人接话。娘替众人说了:今晚这间屋,屋里这几个人,记进对面那本帐了。
数帐的,在帐里。
百户干笑一声:“合著咱们忙一夜,是替人对数来了。”
柳承没笑。他倒持砚,把十四道刻痕从头走一遍,走到那道宽缝,又倒回来,把二十年前那份判词一句一句往回读。
“想明白了。这本帐,打根上不记一条。”
“哪条?”
“授针。”柳承说,“针是他授的,这是开笔。开笔不入帐,天下的帐本不给起头那一笔留行。所以二十年没人动得了他,不是有人护,是帐上压根没有那一页。”
他停了停。“我当年批查无实据,不算错。我判的是这本帐的性子。没那一页,批一百回,实据也出不来。”
灰衣女子轻声:“那开笔落在哪儿了?”
柳承把案上红笔拿起来。红漆磨白半截,管尾一道旧裂。入宫那年领的,二十年没换过。
他旋开笔管。
管膛里躺着一根针。针尾三股倒搓,尾上回一小圈。
灰衣女子把十根针拢来并排,对长短,对缠线起头,对完半天没言语。
“旧制十二根。匣中十,断一,门缝下一根,是十一。”她指了指柳承手心,“十二,在这儿。”
百户道:“你昨晚说,接针人另有整套。”
“看岔了。”她自己改口,“十二根没散。末一根长在批红的笔膛里。接针人不是别人。”她看着柳承,“是大人。针在你笔里,插了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