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的馀音压在院里,没人动。
掌印房的榜已经张出来了,一个名字,柳承。百户盯着榜看了半天,走回来,话憋不住。
“过池册是掌印的事。你是审案的,自己过自己的帐?”
“十三笔里,我自己占一笔。”柳承说,“册要过我手,才对得上。”
百户还想问。娘先懂了。十二年前该由那师门了结的帐,他把名字签在自己头上,等于替死人接了笔。她没说话,退了半步,把路让开。
顾清漪也没让路。她横在池边,抱着砚。
“封匣之前,我要清一次砚。”她说,“当众。”
百户皱眉:“都什么时候了。”
“我是守器人。砚不离身。”她不看他,“这是规矩。”
规矩没人驳。她抱着砚在池边坐下,卷起袖子,抬手抹砚底。一道,一道。抹到第十二道,手还稳。抹到第十三道,停了。
指腹压在刻痕上,来回蹭了两下。她把砚举过头顶,就着天光。
“深浅不对。”
灰衣女子过来,灯凑上去。前十二道,刀口浅,收笔齐。第十三道,刀口深一半,收笔带回锋。
“这不是记帐的刻法。”灰衣女子看了半晌,“这是钥匙的形制。刀路里带着次序,先撬哪角,后断哪销,刻在刀纹里。”
她说完,抬头看了顾清漪一眼,没敢接着说。
顾清漪自己说完了。
“第三只手,把开池的钥匙刻在我守的砚上,寄存在我怀里。”她笑了一下,很短,“守器人守了半辈子,钥匙一直是自己抱着的。”
娘站在旁边,心里头一沉。这一手没有人算得到。刀藏在守规矩的人手里,规矩越紧,藏得越稳。
卯正二刻,封匣。
池水当众放浅。水线一寸一寸退,东南角的薄石露出来。石面上那枚逆纹指印还在,指印旁边,压着一方旧印。
印文三笔。承字旁。
百户把印边刮开,印底有一个手工暗记,压角的。老匠入行才刻的那种。
假皇帝凑过去看。看了一眼,直起腰,声音变了。
“这不是杂役师兄的手艺。”他说,“这是先生本人的。我描过这个压角,描了三年。”
教他拆“朕”字的那个人,把印压在池底,压了二十年。
杂役在旁边,扁担都忘了放。他张了张嘴,没出声。他偷看会的那手,原来是正主的正主留下的。
撬石。
撬到一半,东南角塌了半掌。池底暗渠泄水,一卷东西顺着水浮上来。黄蜡封口,封皮上针序十一位。
灰衣女子一位一位对。对到那支没人认的序号,针尖停住。
“缺的那一支,在这儿。”她看着娘,“你说的,没拆袖口的那支。”
封匣当众开。
卷里没有帐,没有针,没有符。只有一页纸。
血亲录原稿。
末笔第十三,名字两个字,写得清清楚楚。柳承。
百户拿灯凑上去验墨:“不是后添的。落笔就是底稿,当年写进去的。”
满院没人吭声。柳承站在池边,看着自己的名字在水汽里洇着一层潮。他心里翻了一圈,才想明白那只手干了多少年。
第三只手在井下抹了几十年。抹的从来不是字。是抹掉别人的火漆,替这一页垫的封层。帐没烧。帐被人从火里抢出来,提前收进了渠底,垫在砖下,等今天。
等他签名过池,等这页自己浮上来。
“一页纸压了二十年,”百户喃喃,“就为了等本人来收。”
娘没等谁叫她。她自己走到桌前,把那张金褐收条拿出来,当众拆到底。折痕一道一道挑开,条纸夹层里,掉出一枚甲片。
半片。指甲。
背面针孔。序号对全号末位,不差一位。
“掌印房匣里那半片,不是孤证。”灰衣女子声音都轻了,“是有一对的。收条里藏了一对。”
娘捏着那半片,捏了很久,才开口。
“我替我姐留活口路,是从递假帐那天起的。”她说,“我当是我自己在拼。不是。掌印房的人,一路在底下给我垫。”
娘说完这句,把甲片收进怀里。手在怀口按了一下,按的是收条原先的位置,按空了。
姑姑从证人席上站了起来。
她自己走到池边,当众撸起袖子,让人拆了针线。针点露出来,灰衣女子对序号,末支,对上了。
姑姑对着池水站了一会儿。水是她姐的池子,帐是她姐的帐。
“我把话交了。”她说,“转籍不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