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夜备桌。
老汉拍门拍得比鸡叫都快。木匠睡眼惺忪地开门,他已经在院里了。
“三十张桌。今夜出。”
木匠问尺寸。他说桌腿一尺九,不多不少,多了矮,少了翘。
柳承赶来,加了一条规矩:每张桌摆一盏灯。灯芯不许买,要三十家各自搓的。
“搓了灯芯,手就得伸出来。”他说,“明晚三十家眼睛一起看,谁也别想闭。”
老汉咂了咂嘴。“这规矩比户部还细。”
姑姑挨张桌子验。验到第七张,停了。
桌板底下,一道新刻的碗印。粉还新。
她把百户叫来。百户伸手摸刻痕,摸完,手搭在桌沿上没拿下。
“这劲道,是从上往下捅的。”他说,“我当年在宫里,见过侧桌的手。侧桌是从底下托着走的,手劲走桌面,全闷在木纹里。”
刻的人半夜来过,刻完走了。没人听见。
百户蹲在那个碗印前半天。
“宫里有人先坐下了。”他说,“座的位子,都替咱们排好了。”
灶间。
娘又把那封信粘贴灶口。烤到第二层画发脆,纸角一卷,浮出第三层。
半行字。
“砚底十二道,少记一道。”
柳承念给她听。她听完,说把砚拿去。
顾清漪抱着砚不让动。娘说就数一数,数完好往后坐饭。
砚底的刻痕摆到灯下。十二道。第十一道,之前看是两个来回的两个来回,磨的人手抖,不是,是刻的时候底下垫了一笔,刻痕的收口处往外翘了一丝。
“底下压着一笔。”娘用指甲顺着翘头剔了一下,“这一笔不是欠砚的。”
“是他欠我的。”
柳承问:“他替你挡过什么?”
“不知道。”娘说,“十二道欠帐,我一道没受过。”
她忽然不说话了。灶膛的火照在她脸上。欠帐记十二道,她一次没挨,这笔帐,是替她挡下来的。
“他每年借砚,一半是写信。”她说,“另一半,是来挡。”
院里。
假皇帝坐在那把破椅子上,开口了。
“明晚对帐,给我一张桌。”
柳承问哪张。
“最中间。”
灰衣女子皱眉:“主位不是留给——”
“我知道留给谁。”假皇帝打断,“我顶了十二年龙椅。空椅子坐熟了。这回让我坐一回证人,坐得离帐近一点。”
柳承盯着他,问三个字。
“你怕啥?”
假皇帝头一回没绕。
“我怕他明晚不来。”他说,“十二年了,他教我写‘朕’,教我压堂,教我批圈。师生一场,欠我一个当面。”
“我顶的是他的位置,受的是他的安排。”他顿了顿,“连名字都不是我的。他不下来看一眼,我这些年,算替谁活的?”
柳承没驳他。给了他中间那张桌。
库房。
皇后把那道火漆破了。两个火漆并排搁着,新漆那道,边缘留了半个拇指印。她拿针蘸了细灰,拓下来,凑灯比。
比了半宿。
指印的螺,和墨锭细痕里那粒朱砂压出的纹,对上了。
“批红的手。”她说,“封匣的手。借砚的手。”
灰衣女子接了一句:“还是一只手。”
可皇后的针停了。指印的边缘有一道疤,斜的,浅的,绕过螺纹半圈。
“这疤是新的。”她说,“年头看,不出三个月。”
柳承想了一路。疤是新添的,可螺没换,还是那只手。手受了伤,没换人。
“伤了还在干活。”他说,“比没伤的还勤。”
她的帐房里,灰衣女子把守册的老章程搬出来,一本一本翻。翻到后半夜,停在一页上。
page页角折过,折痕压得很旧。
“死籍入宫者,名下不得录血亲册。”
她念了两遍。
“这条是改过的。”她说,“原版没有后八个字。我十六岁入册那年抄过两遍,背得出。”
有人往章程里埋了雷。
“明晚当堂补笔,只要有人当众念这一条,柳承补的每一笔都能被‘章程’打回去。血亲对不上帐,帐就断在一半。”
柳承听完,没吭声。回屋把三十张持券人的名册又翻了一遍。
翻到一半,翻到一个帐房伙计。姓周。入巷的年份,比他早五年。
围着那个年份,圈了一圈粉。
天亮前,周大人来了。他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