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灯在风里摇晃,照得青石板上的水洼忽明忽暗。
宋涛停在十丈开外。
他没有再往前迈半步,握住绣春刀柄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目光越过女人的脸,死死钉在对方脚下那团被水洼映出的影子里。
那影子有轮廓,有刚刚裂开的嘴,却没有眼睛。
空荡荡的面部阴影,像两团化不开的烂墨。
假小满敏锐地察觉到了那股杀意。她眼皮下的眼珠疯狂转动,硬生生将嘴角向上扯起,挤出一个宋涛无比熟悉的、带着几分木讷与温和的笑容。
“宋千户,”她开口,声音清脆平稳,甚至带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喘息,模仿得惟妙惟肖,“承乾宫的阵眼破了,顾掌印受了伤,正在里面等——”
她一边说,一边抬脚向前走去。
只要对方再应一句,或者多看她两眼,水洼里那双眼睛就能彻底长出来。活人的认知,就是缝合她这副皮囊最好的针线。
然而,就在她右脚落地的瞬间。
承乾宫的书腹深处,小满的五指猛地收紧。
细牙刺入皮肉,在手腕骨头上来回锉磨,鲜血顺着手臂倒流。但小满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她没有五官,也没有痛觉的表情。她只是将整具身躯向下沉去,把全身的力气灌进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然后,朝反方向狠狠一拽!
“咔嚓!”
长街之上,假小满迈出的右腿毫无征兆地向外扭转了一百八十度。
裤管里传来的不是骨肉折断的闷响,而是无数层干枯硬纸被暴力撕开的脆响。
整条腿像被一根无形的巨力钢缆猛然向后拖拽,皮肉崩裂,原本温和前行的姿态瞬间变成了一具诡异扭曲的人偶。
那一丝伪装的温和,当场撕裂。
“妖孽!”
没有半分迟疑,宋涛眼底凶光毕露。
自打他看见那无眼影子的第一瞬,就没信过眼前这东西。长刀骤然出鞘,凄厉的破风声在逼仄的宫巷里炸开。绣春刀裹挟着锦衣卫百战厮杀积攒的浓烈煞气,如一道撕裂雨幕的银练,直奔假小满的咽喉抹去!
刀风割面,假小满喉咙里发出尖锐的嘶鸣。
右腿被纸线拽住无法闪避,她只得仓促抬起左臂横挡在身前。
“轰!”
刀锋劈落,衣袖在狂暴的力道下当场爆裂。
碎布纷飞间,露出来的根本不是女子的手臂——那是一根由无数层泛黄纸页紧紧卷起、外面密密麻麻缠满了死婴胎发与泛黑乳牙的怪异肢体!
刀锋砍入纸骨三分,火星四溅,伴随而来的是婴儿凄厉至极的啼哭声。
刀煞入体,如滚油泼入沸水。
假小满体内的平衡瞬间崩塌。那些吞噬进体内的宫女、嫔妃残魂被煞气一激,彻底陷入暴走,无数张面孔像水底浮尸一样疯狂挤上皮肤表面。
脸颊、下巴、额头,到处都是鼓起的肉包。
而在这一片混乱的撕扯中,被压制在胸口皮肉下的那只眼睛,终于借着刀煞撕开的缝隙,猛然怒睁!
那是顾清漪的眼睛。
血泪狂涌而出,假小满的喉咙剧烈痉挛,体内的两股力量在疯狂争夺那根声带。
“退走乾位!”
顾清漪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每一个字都伴随着气管被撕裂的血沫声,拼尽全力从那张扭曲的嘴里冲出:
“承乾宫百子图死婴化尸!别听叫门——!”
声音戛然而止。
假小满脸上的肉包同时向中间挤压,强行将那张嘴封死。
同一时刻,书腹之中。
悬在黑暗中央的婴儿皮书感应到外面的假身遭受重创,整本厚重的书册猛地膨胀开来,纸页疯狂翻飞,如同一头被激怒的巨兽。
封皮上那张青紫色的婴儿脸孔涨得通红,喉咙深处翻滚着咕噜咕噜的黑墨泡沫。
“娘——”
第三声呼唤的音节,已经顶到了舌尖!
“哈哈哈哈哈!”
被钉在书脊里的朱翊钧放声狂笑,仅剩的一只眼里满是病态的快意与狰狞:
“完了!丫头,外面的假身在吃刀煞,只要它把那锦衣卫吃了定了型,你身上的名字、记忆、寿数,全都要被它顺着线抽干!”
“它要叫第三声了!你成它娘,就得替这一册的孽种去死——”
狂笑声回荡在逼仄的纸壁之间。
小满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看朱翊钧一眼。
她只是盯着面前那张正在急速张大、几乎裂到书脊边缘的婴儿巨口。
退?
她早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