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司礼监的私邸。
与往日的车水马龙、门庭若市不同,这座权倾朝野的府邸,此刻沉浸在一种死寂般的压抑之中。灯笼的红光,在寒夜中显得格外晦暗,如同凝固的血迹,为这座华丽的牢笼平添了几分末路的光景。
书房内,冯保正背着手,如同一头被囚禁的困兽,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来回踱步。他的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空气中,浓郁的檀香非但没有带来安宁,反而与一种深入骨髓的腐朽气息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氛围。
“啪——”
一声清脆的碎响,打破了这令人发疯的寂静。冯保停在窗前,方才还握在他手中的那只汝窑天青釉茶杯,此刻已化作一地碎片,温热的茶水浸湿了他昂贵的绸缎靴子。他却恍若未觉,只是透过窗棂的缝隙,死死地盯着天上那轮残缺的冷月。
失败的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疯狂闪现。
司马朔,那条他养了多年的老狗,竟在北境公然与李怀安合流,将他多年的布局彻底撕碎。那份来自北境的“战报”与“图纸”,更是将他钉在了耻辱柱上,成了皇帝眼中最大的功臣绊脚石。
魏征,那个迂腐的老匹夫,竟敢在朝堂之上与他当面对质,逼得皇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敲打他这个内廷之首。
还有姬如雪那个女人,那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商贾之女,此刻竟然也带着她的商业帝国,浩浩荡荡地奔赴北境,为李怀安的战争机器注入了最致命的血液。
一个个的盟友,要么背叛,要么倒戈。一个个的棋子,要么失控,要么成了敌人的利刃。他精心编织了数十年的那张权势大网,正在被一股来自北境的、名为李怀安的蛮力,一寸寸地撕裂。
最让他恐惧的,是皇帝的态度。那曾经任由他予取予求的信任,那亲昵的“冯大伴”称呼,如今已化为文华殿内那张年轻而冷漠的龙椅,和一句“退下吧”的绝情。他知道,皇帝对他已经失去了最后的耐心。他就像一棵被砍断了根基的老树,枝叶再繁茂,也只剩下了被砍伐倒下的命运。
恐惧的潮水退去,留下的是一片被礁石割裂的、名为疯狂的滩涂。冯保缓缓地转过身,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上,所有慌乱与绝望都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鸷到极致的平静。他的眼神不再有丝毫温度,如同两潭千年不化的寒冰。
他明白了。
政治的手段,朝堂的争斗,在绝对的武力与帝王的猜忌面前,已经彻底失效。李怀安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他最大的威胁。只要李怀安还活一天,他冯保就永无宁日。皇帝可以容忍一个有用的权臣,但绝不会容忍一个随时可能失控的、手握新式武器的镇北侯联盟。
既然,阳谋之路已断。
那就,只能行这最后的、最阴毒的绝路!
冯保走到书房尽头,推开一排沉重的书架。书架后,并非墙壁,而是一扇布满尘埃的暗门。他摸索着墙壁上的某个机括,随着一阵沉闷的“咔咔”声,暗门缓缓开启,一股阴冷霉变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身后的暗门悄然关闭,将外界的一切光芒与声音彻底隔绝。
这里是他私邸的最深处,一个连皇帝都不知道的所在。黑暗中,他点燃了一盏长明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狭小的空间。这里没有金银珠宝,没有奇珍异玩,只有五道跪倒在地的身影。
他们全身都笼罩在黑色的劲装之中,脸上戴着没有任何表情的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双空洞的眼睛。他们仿佛不是活人,而是五尊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雕像,身上没有任何杀气,却比任何刀锋都更令人心悸。他们甚至连呼吸都微弱到无法察觉,仿佛与这片黑暗融为了一体。
他们是“血滴子”。是冯保年轻时,用尽手段从江湖上搜罗来的孤儿、死士。他们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没有思想,唯一的存在的意义,就是执行冯保的命令。二十年来,他们只被唤醒过一次,那一次,三个目标在一夜之间,从京城彻底蒸发,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这是冯保最后的底牌,是他藏在袖中最毒的匕首。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愿动用。因为一旦动用,就意味着再无任何回旋的余地。
“起来。”冯保的声音嘶哑干涩,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五道身影无声
无息地站起,如同五道拉长的影子。
冯保从怀中取出一张画着人像的宣纸,在灯火下展开。画上,正是李怀安的侧影,那双幽深的眼睛,仿佛穿透了纸张,正冷冷地注视着众人。
“他。”冯保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点在画上的人像上,“去北境,杀了他。”
为首的血滴子首领,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躬身,接过那张画像。他的动作僵硬而机械,仿佛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