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恩只觉得头皮一炸,心里头叫苦不迭。
我的城主祖宗诶!这玩笑开得也太大了!
那群文臣是烦人了些,自以为是了些,平日里搬弄是非,这不好那不对,嘴上还没个把门的,奏折写得比裹脚布还长,可
可要真一下子全撵回家抱孩子去,尧光这偌大的摊子谁来接手?
谁来写公文?
谁来管钱粮户籍?
谁来协调地方?
总不能全指望他们这些舞刀弄枪的大老粗吧?
还是靠刚被封了司寇,连衙门朝哪开都还没摸清的湛知弦?
老杨偷眼瞟了一下湛知弦。
好家伙,这年轻人是才貌双全,办事也牢靠,可他一个人能顶半边天?
怕不是刚走马上任,风光不到三天,就得累死在案牍之间,直接下葬了!
呸呸呸!
杨恩赶紧把这晦气念头甩出去,急得直搓手,却又不敢贸然开口。
他虽是老臣,也深知城主脾性,这种时候插话,无异于引火烧身。
同样眼前一黑的,还有刚刚挺直了腰杆的湛宏。
他身子晃了晃,被旁边一位同僚眼疾手快扶住才没栽倒。
他一大把年纪了,宦海沉浮几十年,可经不起这般大起大落、刀光剑影的折腾!
他儿子刚刚才接了那柄烫手
不,是烫命的尚方宝剑,被封为司寇,权柄煊赫,正是鲜花着锦之时!
城主这要是转头就把半拉朝堂的文臣都扫地出门,那他儿子这个司寇上任去管谁?
去斩谁?
难不成日日对着空衙门干瞪眼?
这封赏封了个寂寞?
好玩儿啊?!
于私,知弦刚踏上青云路,就面临无人可用的窘境,日后如何立足?
不行!
于公于私都不行!
情急之下,湛宏挣脱同僚的搀扶,颤巍巍地上前一步,朝着贵妃榻上那位祖宗深深一揖。
“城主!城主三思啊!”
他不敢直接反驳,只能迂回提醒。
“文臣与武将,各司其职,犹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
“武将开疆拓土,保境安民,功在沙场;文臣协理阴阳,教化百姓,维系纲常,功在案牍。”
“自古明君治世,文武并重,相辅相成,缺一不可啊!”
他抬起老眼,望向君天碧,语重心长:“政绩亦有显隐之分,远近之别。”
“武将之功,如雷霆烈火,立竿见影;文臣之绩,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老臣恳请城主,念在诸位同僚多年效力、未有显过的份上,公平以待,给给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不能因为武将刚立了战功,就一味偏袒,寒了群臣之心,更不可因一时之气,自断臂膀。
君天碧听着湛宏这番肺腑之言,点点头,干脆地承认:“湛司礼说得是,区别,确实有。”
就在朝臣们心中稍缓,以为城主听进去了劝谏时,就听她接着道:
“不过,孤看来,这区别不在文武。”
不在文武?
那在什么?
众臣愕然。
“是有用无用之别,是忠奸之别!是活着和将死之别!”
“孤看重的,是能做事、肯做事、做成事之人。”
“与他是挥刀还是执笔,是男是女,是何出身,毫无干系。”
“武将用命为尧光搏杀出一条活路!”
“他们的功绩,写在北夷的疆土上,写在凯旋的旌旗上,也写在你们今日还能站在这里、不必担心外敌叩关的安稳里!”
“你们呢?”
朝臣们心中悲愤,却敢怒不敢言。
城主是个嗜血的疯子,自然对那些能帮她杀人的赤佬爱护有加,他们这些笔杆子在她眼里,怕是跟蝼蚁没两样!
还公平以待?
现在能保住脑袋和官身就不错了!
不少人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老家还有几亩薄田,够不够养老,生怕城主说的告老还乡转眼变成五马分尸。
湛宏被君天碧这油盐不进的态度噎得够呛,但也听出她话里的松动。
他连忙顺着话头讲道理:“城主明鉴!文臣武将,各有所长,分工协作,方能”
君天碧拿起手边那杯温凉的奶茶,手腕一扬——
“哗啦!”
半杯带着奶渍的茶水,被她直接泼在了光洁冰冷的金砖地面上,溅开一片污浊的湿痕。
她指着远处那堆堵住前殿的奏折:“你们奏折写得天花乱坠,算何种政绩?”
“是筹了粮,还是稳了心?是安了民生?还是富了财库?”
“满纸空谈,攻讦同僚,扰乱朝纲,这等政绩,孤不需要!”
湛宏知道城主指的是那些奏折,可难道就因为几本奏折,就要否定所有文臣?
“你们这分工,是为谁而分?”
“是为尧光百姓,是为你们那套僵死腐朽的礼制?”
“还是为尧光的外敌,掣肘于孤,动摇孤的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