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师傅没有理他。
他把罗盘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袖口里取出一只偏小的布袋,把罗盘收进去,把布袋口扎紧,背回肩上。
他偏头朝大堂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层确认过后的东西,然后他朝门外走去,经过范鹤霄身边的时候步子没有停,开口的时候语气又平又淡:“走吧。”
范鹤霄微微点头,把玄罗剑从砖地上拔起来提在身侧,跟在白师傅后面朝大堂门口走。
他经过李员外身边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那两具正在持续干枯的尸体,又看了一眼那些围在尸体旁边的纸人。
那十个纸人站在原处一动不动,偏红的眼睛在偏暗的烛光中持续地亮着。他转身朝门外走去,脚刚迈出大堂的门坎,身后的方向传来了一阵密集的撞击声,偏红的屏障在那些恶鬼的持续撞击下开始出现了裂纹。
范鹤霄跟在白师傅身后朝白事铺的方向走,那十个纸人排成两列跟在最后面,步子僵硬但整齐,偏红的眼睛在偏暗的夜色中持续泛着微光。
身后李府的方向传来了密集的嘶吼声和啃噬声,那些恶鬼在偏红的屏障碎裂之后从大堂上方灌进去,把整座宅子填满。
李员外的喊声在几息之间从响亮变成了偏闷的闷哼,又从闷哼变成了偏低的断续声响,最后彻底被那些啃噬声盖住了。
李府那些仆从的哭喊声也混在里面,有的从大堂里传出来,有的从侧院和偏房里传出来,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才慢慢散尽。
那座偏大的宅子在那之后彻底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偏冷的夜风穿过空荡荡的院墙时发出的偏细的呜咽声。
白师傅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背上的布包随着走动轻微地晃着。
范鹤霄跟在他侧后方。
两人一路穿过大半条主街,街两侧的铺子全都关着门,门板合得严严实实,没有一盏烛火亮着。
那些被灰气缠身的行人早就散尽了,整条街上只剩下他们两个和身后那十个纸人踩在石板上的细碎声响。
白师傅从始至终没有开口,范鹤霄也没有问。
两人之间隔着一层偏沉的安静,那层安静比任何对话都重。
回到白事铺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白师傅推开前铺的侧门走进去,把布包放在桌案上,偏头看了范鹤霄一眼,开口的时候语气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回去休息吧。”
范鹤霄点点头,转身朝后院走去。
那十个纸人跟着他穿过院子,在院子中央那口黑色棺材旁边停下来,站成一排面朝棺材的方向。
范鹤霄没有管它们,径直朝自己的房间走去,走到院子中央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那口棺材。
棺材还摆在原处,盖子合著,但棺材盖的边缘那圈暗色印子比之前亮了一大截,在偏冷的光线下持续地泛着一层流动的暗光。
他走近了两步朝棺材里看了一眼,盖子没有扣死,留着一道偏窄的缝隙。
通过那道缝隙能看到里面躺着一个人形的轮廓,偏小的身形,穿着一件偏白的衣裙。
他把灵识从缝隙中探进去扫了一下,那具尸体大约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清秀,五官完整,脸色偏白但没有任何生机,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干了之后又被重新拼合起来的。
他把目光收回来,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推开房门进去之后他把门闩插好,在床沿坐下来。那具尸体和张府棺材里的女孩、李府冥婚的新娘都差不多年纪,十四五岁到十六岁之间,面容清秀,穿着白衣或嫁衣。
白师傅这些天做的事,张府的寿衣和纸扎,李府的冥婚和纸人,还有院子里这口棺材,全部串在一起,象一条被反复编扎的绳子上的几个结。
他刚准备躺下,房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
那两下偏轻,但节奏很稳。范鹤霄站起来把门闩拉开,白师傅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只偏小的红纸人。
那纸人不大,大约一尺来高,通体偏红,和铺子里那些用皮纸扎的不同,这具纸人的料子更厚更密,表面泛着一层偏暗的油光。
它的五官画得比铺子里那些纸人清楚得多,眉目线条清淅,嘴角甚至有一道偏浅的弧度,象在持续地笑着。白师傅把那只红纸人递过来,开口的时候语气又平又淡:“以后你和这纸人每天都要在一起,知道吗?”
范鹤霄看着那只红纸人,那东西在他掌心里偏沉,表面的油光在偏暗的灯光下持续地流动着。那层不安从后颈的位置朝上爬,沿着头皮朝前额铺开,但他还是点了点头:“知道了,白师傅。”
白师傅看了他一眼,把红纸人交到他手里之后转身朝前铺走去。
范鹤霄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通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