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据摆到了老李面前,他紧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你们这波儿人是不是一个人教出来的啊?
动不动就是不说话。
不说话能怎么样呢?
该往下查的事儿我自然接着查,证据确凿,该定你的罪还能定你的罪。
不会是觉得不说话就没有招供,你就还是忠诚的人吧?
你的忠诚早就喂狗了!”
傅宁把钢笔重新组装起来,监察的同志开始问讯,他们有一定的审判的技巧,可面对的是一个死硬的叛徒。
老李从一言不发,变成了信口开河,只要是他认识的,在他这儿都成了叛徒,时间、地点、人物、事件随口编。
问第二遍跟第一遍的答案是一点儿边儿都不沾,两个监察开始是一脸诧异,现在是一脸气愤。
傅宁是滚刀肉见多了,在根据地见着这么耍无赖的,却也是头一回。
要是搁在往常,大嘴巴子他早挨上了。
就半截塔的手段他经不住三分之一,就这样的家伙,搁在侦缉总队有的是招儿治他。
可是现在不行了,有纪律。
对于不能刑讯逼供,傅宁是赞同的,但碰上这样有恃无恐的,就有点儿让人恼火了。
他坐在门口儿,盯着老李。
军装整齐,风纪扣系到最顶上。
面容严肃,一张方脸,褶子都是横着的。
黑框眼镜,嘴唇不说话的时候就抿得紧紧的。
傅宁突然想起来昨天组织部问讯郎大姐时,她说的那句话:“他的形象是高大的,我不能让他背上叛徒的名声。”
或许,人以群分呢?
“老李,你这么干,有没有想过后人怎么评价你?”
傅宁插了一句话,问的老李一愣。
“我不过是一个小人物,历史里那些帝王将相都记不过来,谁还会在乎一个无名无姓之人。”
“这也不难,就先从咱们根据地开始。”
傅宁往门框上一靠,伸出手指头来一一给他数。
“监察委员会可以先下个文,把你的事情通报全根据地,那样的话,从咱们阜平到太岳,到冀中,再到冀东,你就先出一波儿名儿。
然后通报其他根据地,上报中央,你就全国出名儿了。
监察委员会和组织部再出个小册子,你弄一个反面典型,大会小会先学一遍。
你可能觉得这就是一阵子,过几年就忘了,对不对?
不会的,我给你编点儿儿歌,让咱们驻地的孩子们先开始唱,慢慢儿的往外散。
这个持久,几十年之后都有人记着。
诶,对了,还有你们家。
围着你们家那个地方先弄儿歌,然后主管的什么地委、县委年年都学习,学完了写心得,照着几千字写。
保证他们记你一辈子,骂你一辈子!”
这招儿真是邪,邪得在场的人都看着傅宁那一张一合的嘴,半天没人搭话。
这么会儿工夫,他已经说到了,“等将来胜利了,你们家乡弄一个地方,专门说你的事儿,年年组织参观学习,保证你能遗臭万年。”
老李半天就说了一句话,“这点儿萤火之光,真的能有你说的那天?”
“你参加组织的时候可是举着手发过誓的,怀疑自己了?
我都知道一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傅宁说完,带着人就走了。
两个监察干部跟在他后头,这会儿已经编上儿歌了。
等到第二天,村子里的小孩儿就拍着手唱上了《大叛徒》了。
特别是老李附近,白天黑夜有人唱。
傅宁瞧了两眼就笑着走开了。
这是个邪招儿,管不管用不好说,老李要是个“我死后管他洪水滔天”的主儿,一样没用。
但是现在这条线上的人都拽出来,都等着审呢,傅宁忙得很。
伙房的老刘是因为好色被人拿捏住了,正定城里的那个女人已经被抓过来了,两相一对质,很多事儿都不用他说,那个女人就抖落出来了。
他是在外出采购的时候,被日本人抓了,那个老李跟日本人说了,这家伙要是上刑,那还算是个硬骨头,但是裤腰带松。
这不就瞌睡送枕头了嘛。
这么的,一个战斗素养还不错的老战士成了叛徒和内线。
不仅在空袭的时候给日本人打信号,还在每次采购的时候把驻地的情况送出去。
而张老实则是自己送到日本人门口儿的。
他们家原本是这个村子里的富户,要不然能哥儿俩一家一个大瓦房的院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