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七月十五,传说是鬼门开的日子,底下的鬼魂们能回人间看看,人间的游魂也能在各家的施舍里捞点儿香火吃吃。
当然,这也是个有怨报怨、有仇报仇的日子。
昨天刚下过一场雨,地面上不算泥泞,但车轮还是能在路面上压出一道深深的车辙。
福来旅馆的老板王根生沉着脸坐在马车里,手里抱着一个包袱,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
这些日子他是吃不下、睡不着,春天刚做的长衫现在穿着都晃荡了,眼睛底下挂着大大的黑眼圈儿。
可神经绷得紧紧的,不放过车窗外头一丁点儿除了马蹄声外的动静。
“老拐头儿,再快点儿,到了地方咱们就安全了。”他催促着自己的车夫。
而车厢外头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头儿低低应了一声,手里的鞭子在半天甩了个鞭花。
马车一路往南,很快就到了城外,路边星星点点的光是人们在给逝去的亲人烧纸。
萦绕在鼻尖的烟火气,有人闻着伤心,有人闻着虔诚,还有人闻着恐惧。
“干嘛非得挑今天这个日子?怪吓人的。”
马车里有人低声念叨。
路边的田地越来越多,住家却是越来越稀少。
前头有棵合抱粗的大槐树,马车就停在了树底下。
车把式下了车,给骡子松了松笼头让它喘喘气,车厢里的人却是连窗户都没开。
过了一会儿,月亮已经升到了半空,车厢里传出了一声惊呼,“他不会是……”
然后就是一连串儿的吩咐,“老拐头儿,快走!咱们不回城了,直接往南走!”
车把式应了一句,紧了紧笼头,拉着马车调了个头,鞭子一甩就跑起来了。
可跑了没多远,马车停下了。
路中间有一堆火,烧的俱是黄纸、元宝,火苗儿蹿起来半人高,骡子怕火,远远的就慢了下来,离火堆还有几米远的时候就停住了。
旅馆老板不知道外头的情况,觉得马车停下来,心里更着急,骂骂咧咧的推开车门,刚要训斥车夫,就看见了这堆火。
“啊!”
他简短的惊叫了一声,抱着包袱从车厢里滚出来,向着路边儿就跑过去。
可是路边儿的排水沟里冒出个人,一只手里拄着棍子,另一只手里擎着把尖刀,指着他的鼻子尖儿。
王根生哆嗦起来,不敢往前冲,转身往另一边跑,结果转头就顶上了另一把刀。
一个全身黑衣的人早就站在马车的一边儿候着他了。
再往车尾跑,同样是一个黑衣人截断了他的退路。
不得已,他又往火堆边儿上退,腾腾的火苗子背后有个人还在不停的往火里续着纸钱。
“孩子们,看着吧,今天给你们报仇了,了了冤屈就投胎去吧,下辈子要平安长大啊!”
在这絮絮叨叨的念叨里抬头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儿。
王根生抱着包袱腿直发软,原地转了几个圈儿,两只手抱在胸前,哀哀祈求着,“老少爷们儿,咱们远日无怨近日无仇啊,高抬贵手,放我一马,价钱好商量!”
说着,他探手进了包袱里,抓了一把现大洋出来,叮叮当当的撒了一地。
没人理会他,三把尖刀逼着他往火堆边儿上靠。
“老拐头儿,老拐头儿!快救救我!车上的东西分你一半儿!”
王根生又开始招呼车夫,可那个车把式早就抱着脑袋藏在车厢底下了,根本不搭话。
“王老板,你还想有人救你?这些年让你们拐走害死的孩子,又有谁来救他们?!”
在四个人之外,又有一个人迈步从黑暗中走出来,手里拄着一根棍子,到了火边儿上,才能看出来那是根铁棒。
“我没有!我没有!”
王根生一个劲儿的否认,冷不防被他一棒子抽在身上,嗷的一嗓子声音传出去老远。
“你没有?!民国十四年,你在这北平城里纠集了一帮人,连拐带抢了十几个小孩儿,有拍花子的老乞丐,有惯偷儿蔫六。
孩子拐到手,让蔫六挑了几个手脚伶俐的,又卖给春香一部分,剩下的让郑屠户夫妻剁了手脚,卖给杂耍班子两个,剩下活着的都赶到街上要饭去了。
你敢说你没有?!”
这个人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都是嘶吼出来的,也掩盖不住他清亮的嗓音。
“案发之后,春香帮你贿赂了警察,把报案的陈货郎活活打死不说,还把罪名按在他头上!
混过了这一次,你更是肆无忌惮,趁着灾年倒卖了不知道多少人,那几个警察更是吃得白白胖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