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头看了看那招牌,傅宁眼睛里恍惚了一下。
十年前,也是这儿,他给罗云笑当跟班儿的,挣了一天一块大洋的外快。
在这儿,跟当时戏班子里那些离了心的人斗智斗勇,为了一身陆文龙的行头去求和大爷。
也是在这儿,他第一次见到岳思湘。
今天,又到了这儿,还是为了双连喜。
“傅爷,您来了,这边儿!”
赵景仁盯着门口儿半天了,见傅宁一直不进来,赶紧出来招呼。
收了收思绪,傅宁跟着往里走,心里也纳闷儿,今儿个是怎么了?
从陶然亭那块儿就开始伤春悲秋,到了前门外还这样儿,睡觉睡多了,魇着了?
赵景仁请傅宁过来,还是为了戏的事儿。
他们这个戏班子出去跑了一年多码头,觉得外头更不安稳,今年回到北平,打算重打鼓另开张,再把脚跟站稳一点儿。
这广盛轩近两年生意也不太好,跟赵景仁一拍即合。
他们都还记得罗云笑当年第一次在北平登台,一炮而红,给两方都带来了不小的收益。
赵景仁一心要个好彩头,想来想去把傅宁请来了。
当初罗云笑的陆文龙能红,全靠傅宁借来的行头,还有因此而来的和大爷。
他拿傅宁做了福星,这次当然也得请来压阵。
广盛轩里里外外都在忙活,打扫的、挂幕布的、试音的……
傅宁穿过一屋的热闹,径直到了后台。
罗云笑、岳思湘、张春来、刘金定都在。
“嚯,这台柱子都齐了,赵班主所图甚大啊!”
傅宁故作夸张的样子引的大家都笑了笑。
“都什么戏啊?”
说起这个,赵景仁来了精神,比比划划的不停口。
“现在这时局啊,不稳当,我想着啊,咱们也得取个巧宗儿,顺着这民意走。”
他指了指刘金定,“这刀马旦的底子现在正当时,我想着上《战金山》,能有个碰头好。”
又比了比岳思湘,“岳老板的大青衣,咱们也不来那个才子佳人的戏了,《宇宙锋》,吃功底儿。”
再看看罗云笑师徒,“这爷儿俩现在都是名声在外,那就打个痛快,《神亭岭》,罗老板的太史慈,春来的孙策。
以前也有过太史慈不扮花脸扮武生的先例,咱们也这么来,罗老板的这份儿帅,能给广盛轩镇住了!”
罗云笑听着就摆手,“我都三十多了,让春来扮太史慈,他可是正当年呢。”
师徒两个推让起来,傅宁坐在一边儿看着。
十年了,罗云笑身上的锋芒都藏了起来,显得更沉稳了,但是脸上一点儿老态也不见,像是打磨过的白玉,温润透亮。
一句话,更招人了。
“甭推了,还是罗哥唱太史慈吧。”傅宁插了句话,“那个孙策应工靠老生,春来嗓子好,他更合适。”
傅宁说的在理,大家一琢磨就这么办了。
戏码定好了,还有两天时间。
刘金定和岳思湘就准备起来,得走走台子,数数步子,免得唱起来的时候磕着绊着。
罗云笑和张春来打算回去比划比划,他们两个动作起来,这后台可施展不开。
有个小孩儿一直在后头跟着,穿的整整齐齐的,手里抱着两个茶壶。
傅宁听他开口就是“干爹”、“师兄”,心里就明白了。
“秋石也六、七岁了吧?学的武生?”
“练了两年功了,现在我也琢磨呢,他嗓子也不错,唱老生或是花脸比武生路子广些,就怕倒仓。”
“都先学着,功夫也别放下,到时候都是退路。”
他们一边儿说着一边儿往回走,张春来接过小师弟手里的东西,用个篮子提着。
罗云笑走了几步,看着地下有些坑坑洼洼,弯腰把小徒弟抱起来了。
傅宁这么一瞅,罗云笑待这个干儿子,怕是比亲儿子还亲。
唱戏的不离韩家潭,罗云笑他们租住的小院儿也离那边儿不远。
进了院儿,罗云笑和张春来换了衣服在院子中间的空地上比划。
陈秋石熟练的捅开炉子,坐了壶开水,给傅宁端了茶来,也给师父和师兄晾上凉白开。
看着他一脸严肃的坐在小板凳儿上看着师父和师兄对戏,傅宁起了逗弄孩子的心思。
“秋石,你登过台吗?”
“登过,岳叔唱秦香莲的时候,我扮过他儿子,师兄唱水帘洞的时候,我上去翻过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