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宁接到了这个消息,第一个先问吉庆余:你想不想见他?
想见,就去。
不想见,也没人逼着你去。
吉庆余也没犹豫,去!
好歹的,他给了自己一口饭,让自己长到这么大了,最后一面去送送他也应该。
巩兆南这些日子因为感谢吉庆余帮自己找到了父亲的尸骨,还帮忙收敛,总想着回报点儿什么。
正好儿赶上吉庆余拿着那些地契要重新跟租户谈地租,他岁数不大,可家里也有租地给别人,天天看着这点儿事儿,路数都烂熟于在心里了。
吉庆余当着人不敢说话,他是逮谁都能嘚嘚两句,巩逢春在后头看着,两孩子在前头干着,居然也干了个有模有样。
这回老太监点名儿要见吉庆余,巩兆南就非得跟着,生怕他说不出来话被欺负了。
结果真让他猜着了。
那老太监看见吉庆余,笑得牙床子都露出来了,说出来的没一句好话。
句句都朝着孩子心窝扎。
什么“你别得意,早晚你得跟我们一样。”
什么“你就是吃人肉、喝人血长大的,怎么也洗不干净手上的人油味儿。”
拉拉杂杂的一堆,吉庆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神儿逐渐麻木。
老太监看着他这个样子,越说越得意,“我们是怪物,一群老怪物,你呀,就是小怪物,一辈子都正常不了,你一辈子都别想活得像个好人!”
傅宁忍不住抓了个水碗砸在他脑袋上,“你闭嘴!他这辈子的路刚开始走,好走、难走,他还都有路!至于你,路都走绝了!
再说了,他将来的路再怎么走,都比跟着你们这八年好走!”
而巩兆南把袖子一挽,拽着吉庆余就冲过来了,“你还挺得意?你看看他这胳膊瘦的,他比我大四岁,个子比我矮半头,你还好意思说养恩?!
你们给他起名叫庆余,就这样还想有余?有不了余!”
他那小嘴儿机关枪一样,哒哒哒不停,愣是让那老太监一句话都插不进来。
等他说累了,吉庆余默默的给他递了一碗茶水,“谢谢,歇会儿吧。”
“气死我了,他把你叫过来,就为了咒你一辈子不好过,他有病吧?!”
巩兆南喝了两碗水,拽着他又跑到监牢门口儿骂了一通儿。
左右监室的人都趴在门口儿竖着耳朵听着,坐牢也没别的乐子,今天难得有热闹可以看。
傅宁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词儿,打算给吉庆余出头,最后愣是没轮上他。
老太监被骂得脸上挂不住了,在地下转了几圈儿,“小兔崽子,好利的一张嘴!咱家自在了一辈子,不受你这个!”
说着,一脑袋就撞在墙上了。
吉庆余眼疾手快,伸手就捂住了巩兆南的眼睛,往怀里一带,就推着他往外走。
“他死了?”巩兆南别看刚才骂得欢,这会儿声音都发抖。
“死不了。”吉庆余还是那平平淡淡的调子,“他舍不得死,人的骨头可硬了,尤其是头骨,没有必死的决心,没有绝对的力量,就磕那一下,顶多晕乎一会儿。”
傅宁看着他们出去了,伸手把狱警招呼过来,进去一看,果然,额头上流了点儿血,眼皮合得死死的,眼珠子嗖嗖转圈儿。
“你呀,别想着把谁拉下水,有话阎王殿上说去吧!”
到了监狱外头,他就听见巩兆南那叽叽喳喳的声音。
“我得回家,得把我爸爸送回去,还得在家守孝,我叔叔说,等孝期结束还让我来北平,到时候我去找你。
这两年要是有人骂你,你就记下来,等我回来,我替你骂回去!”
傅宁听着就好笑,真是童言童语,骂人还有记下来过后儿再算账的。
小孩子的心思就是这么简单,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
两只手一黑一白、一胖一瘦,小手指勾在一块儿,约定的是一个未来。
傅宁这回是没什么事儿了,侦缉总队的队长发话让他歇几天。
可没过几天踏实日子,又开始打仗了。
日本人不满足于那一口吃下去的东北,开始把手伸向了平津。
长城的烽火数百年之后再次燃起。
城里一下就萧条下来了,宵禁、戒严轮着番儿的来。
大街上人都少了,能闷在家里的,绝对不在外头晃荡。
粮店又成了最热门儿的地界。
只要手上有点儿钱,都得换成了粮食心里才踏实。
有点儿家底的人家都在买票想往南走,火车站乱糟糟的比菜市场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