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了鬼市开市那天,傅宁他们这支买粮的队伍已经颇具规模了。
柳丰和傅宁在前头走,后头跟着一辆板儿车,一匹有点儿瘸腿的老骡子拉着。
驾车的是他表哥田瑞全,车上坐着葛大爷,两边儿是院儿里那三个小孩儿再加上杨小三在地下跟着走。
张玉和跟在车后头,一边儿走一边儿盯着四下里的动静。
宋少文和宋少武还好,葛会通是一看就没干过这个,手里紧紧揪着衣服前襟,瞪着两只大眼跟受惊的兔子似的四处踅摸。
本来葛大爷是不想让他来的,但他们人少了就没气势了,人多抱团儿才不容易让人欺负。
小葛同学听宋家兄弟说了之后,就一直坚持要来。
傅宁也跟着劝,说是孩子岁数不小了,得见见世面,将来得能扛事儿。
再加上这回出来的人确实多,葛大爷狠了狠心,把孙子带上了。
其实不止葛会通,宋家兄弟也是争取了一番的。
他们俩比书呆子小葛要场面,也在街面儿上吃得开,可岁数在这儿呢,十二岁怎么说都是孩子。
兰草也拦了几下,柳丰跟他们俩保证能把他们家的那份儿粮食买回来。
可是哥儿俩不干,家里又不是没人,干嘛让别人帮忙,他们可以顶门立户了。
再说,柳丰那点儿心思,只要不瞎都能看出来,要不是年景不好,没准儿他俩都得改口喊“爹”了。
这个时候就不能让兰草矮了气势,得让柳丰知道,他们的妈有人撑腰。
所以这哥儿俩不仅来了,手上都藏着家伙事儿呢,时刻准备着给柳丰来个杀鸡儆猴。
出了安定门,顺着城墙往西走,地下的土干得都不结块儿,一踩一股子烟儿。
傅宁跟田瑞全闲聊天儿,“表哥,你说你能整个车,结果就弄出个瘸腿儿,这走的也太慢了。”
田瑞全心疼牲口,自己在地下走,手里拽着笼头。
“你知道什么啊?这牲口可是好牲口,就是今年买卖不好做,他们车马行的想给它下了汤锅。
我这么租一回,能保它多活几天,万一就放过它了呢。”
好牲口?
傅宁上上下下好好儿瞧了瞧这骡子,说实话,他真没看出哪儿好来。
等到了鬼市,人家还没开市呢。
可这人是真不少,甭管高矮胖瘦,大部分人手里都拿着条布袋子,瞧着就是奔粮食来的。
鬼市四周巡逻的人明显比以前多了不少。
听旁边闲聊的人说,现在流民太多,这鬼市上最近又卖粮食,怕让人哄抢了,这特意多雇了人。
而且在远处还设了粥棚,把人引过去,有碗粥喝也算安抚。
等到那惨白的气死风灯升起来,高台上喊话的可不是当初那个哑巴嗓了。
一个肥头大耳的矮墩子,腆着肚子跑上去,人群外头围了一圈儿的打手,一个个儿的不说身高八尺腰阔十围,也大差不差。
“老少爷们儿们,谢谢诸位捧场,咱们今儿个就开市了。
都知道大家是奔什么来的,所以这话咱们说在前头。
这两年老天爷不开眼,多少地方都绝收了。
前两个月,南边儿又打起来了,这火车啊、货船呐都不通了。
所以这粮食就更金贵了!
今儿个人家主家说了,随行就市,粮价肯定得涨。
咱们叫鬼市,可不能干鬼事。
价钱标在明面儿上,能买就买,不能买的也别捣乱,要不然……
嘿嘿,咱们爷们儿在这儿支摊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傅宁听着他这话,心是一点儿一点儿往下沉,看来今天买粮食这事儿不好说了。
他们这帮人跟着人流往一处涌,只有田瑞全拢着马车在鬼市外头等着。
小路两边儿还有别的摊子,古玩字画、玉器首饰,还有些不能搁在台面上交易的东西,但光顾的人不多。
大家都盯着鬼市正中间的那一大块空地。
那儿用雨布搭起来一个很大的棚子,盖得严严实实的,外头的人什么都看不见。
门口儿横着张桌子,一个人坐在后头,一边儿是两人抬的大秤,一边儿是钱箱子。
棚子四周都是人,全都是短衣襟小打扮,一看就是随时准备跟人交手的样子。
“排队,排队啊!今儿个调价了,这白面一个大洋五斤,棒子面儿是十斤,杂合面儿是十五斤。
不讲价!”
这个报价一出来,人群里叽叽喳喳的炸开了。
太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