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是个不会沉眠的城市。
午夜的戏院、电影院刚刚散场,夜宵摊子生意正旺。
等这波人潮散去,卖早点的又开始支摊儿了,码头上、工厂里,赶着上工的人天不亮就走出了家门,须得一口油大、量足、够咸的吃食,才顶得住接下来的体力劳动。
特别是码头上,有条件的都安了路灯,没条件的借着火把的光也得按时按点儿的装船卸船。
而描着这些热闹的边缘,一个穿着长衫的人急匆匆的走在路上,衣着、气质跟这个时间出来活动的人格格不入。
他压低了帽沿儿,走着走着就是一个急转弯儿。
在他身后远远有个人影跟着,转了三、四个弯儿之后,渐渐就失去踪迹了。
他松了一口气,后头张望了几眼,转身扎进了旁边的巷子,前进的方向跟刚才足足转了一个九十度。
而他没有发现的是,在他旁边的屋顶上,一直有只黑猫在跟着他。
黑色的皮毛完美的融合在夜幕里,而无声的起落,让他根本听不到丁点儿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一个人影一晃,从旁边的巷子里掠过,直接奔着那人真正的行迹就去了。
傅宁从戏院就开始跟着那个经理,夜里不比白天,没有人来人往,很难掩盖踪迹,被发现是很正常的事儿。
转了两个身儿,他就知道前头的人开始兜圈子了。
抬手把墨点儿送到墙头儿上,傅宁不再盯着人,而是盯着自己的猫。
要光是自己,那跟丢了是有可能的。
但要是有猫,跟上这么大一个人,难度可就低多了。
他不跟着人转圈儿,墨点儿走他就走,墨点儿拐弯儿他就拐弯儿。
这样他少走了不少弯路,还让那个经理放下了戒心。
转来转去,他们也没离了海河两岸。
当戏院经理敲响了一扇雕花大门的时候,傅宁就趴在不远的街角看着。
这个地方在意大利租界里,路灯明亮,有人来回巡逻,他还没那个功夫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摸进去。
等了半个小时,墨点儿还在房顶上趴着,说明那个人还留在这个屋子里。
傅宁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条儿,还有一截短短的铅笔,左右看了看,写下一个地址,还画了个简图。
然后把纸条卷成筒儿,把背后斜挎着的竹批笼子拎到胸前,掀开盖着的黑布,从里头抓了一只鸽子出来。
把纸卷往鸽子腿上拴着的竹筒里一塞,扬手就放飞了。
这是齐明羽的宝贝鸽子,刚才在戏院傅宁跟他借的,本来是为了有备无患,谁知道真就派上用场了。
听着“扑棱棱”的声音远去,他把注意力又放到眼前的房子上。
里面有多少人?
他们会说些什么?
又过了半个小时,大门“吱呦”一声开了个缝儿,那个经理点头哈腰的倒退着出来了。
帽子被他拿在手上,跟门里的人一个劲儿的点头,等大门关好,他戴上帽子,左右瞧了瞧,顺着来时路往回走。
墨点儿从房顶上跃下来,跑回傅宁身边,它觉得自己这趟活儿已经干完了。
傅宁抱着它捋了捋毛儿,心里还在想要不要跟着那个经理再回去,还是在这儿等着凌玖他们来。
就听见那大门又响了,一个人从里头出来,也先是左右看了看,然后快步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他穿着高领的风衣,竖起的领子挡住了下半张脸,戴着圆顶礼帽,帽沿儿压低,不用离得远了,五步之内也不能一下子看清相貌。
他背对着傅宁走了几步,就这一晃一晃的背影,却让傅小爷把他认出来了。
东交民巷开诊所的那个日本牙医。
渡边次郎。
傅宁信自己的眼睛。
同样的角色在戏台上,一样的行头、扮相,他就是能从一个抬手、一个落脚的动作里,分出谁是罗云笑,谁是张春来。
这双眼睛被冯程芝这个刑侦老手的训练了两年,他敢用项上人头担保,绝对不会认错人!
渡边次郎的出现,让那个经理都没那么重要了,傅宁决定,跟上去!
撒开黑猫,傅宁还像刚才一样,悄无声息的跟在后面。
他走了没多一会儿,凌玖和时柳带着人来了。
在租界里,他们行事也是束手束脚的。
只能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悄悄翻墙进去。
可惜已经是人走楼空。
“傅宁说的就是这儿啊?里头的人不在,他怎么也不在啊?”
齐明羽捏着纸条碎碎念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