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肖远安的眼里,这个傅宁一到了河滩地里就跟疯了似的,先是对着荒地发呆,然后趴在地上手足并用的爬来爬去。
别说,爬得还挺快!
突然就递过块儿石头来,让他看看上面是不是血迹。
自己用眼睛看看,用手抠抠,从随身的小药箱里拿出一小瓶儿的白酒,滴了两滴在在那红色的斑点上。
刚看着它融化在酒里,用草棍儿磨了两圈儿,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嗯?
人呢?
往远处一看,好家伙,这人都快爬到河里去了。
紧走两步跟上,还没等他说话呢,这人又对着冻得硬邦邦的河面发上呆了,嘴里好像还在念叨什么。
呆立了一会儿,突然直起身看着河的下游,又拍着那些鹅卵石说“就是这儿了!”
他姑奶奶神智不清,这个毛病莫不是家族遗传?
刚想到这儿,就听见傅宁叫他,“搭把手儿,起不来了!”
他过去一手抄在胳肢窝底下,一手抓住腰带,跟拔萝卜似的就给人拔起来了。
傅宁是一连串儿的“诶呦”,腿麻了!
跪了这么半天,那些鹅卵石给膝盖硌得都没知觉了,这么猛的一动,吃不住劲儿不说,稍微一动,整条小腿儿带着脚全都针扎一样。
肖远安俯下身子,让他把手搭在自己后背上扶着,两只手按着他腿上的穴位。
按揉了一阵子,才算是把气血通开。
还没等他问,傅宁抓着他的胳膊东指西指的说起了自己的猜测。
饶是肖远安这个没接触过这些事的外人,整个儿听下来也觉得没毛病,前前后后都很通顺。
“你怎么这么能联想呢?这一大堆事儿凑在一块儿,你又是怎么把它们串起来的呢?”
肖远安对于傅宁的脑子非常好奇,觉得这事儿不管是不是跟他想得一样,光是这份儿抽丝剥茧带联想的能力就超出常人了。
傅宁眼睛看着河滩上的石头,带着肖大夫顺着自己规划的路线往河堤方向走,嘴上也没闲着。
“这有什么难的?你看戏的时候,戏台上的人拿着马鞭,一抬腕一落手,噔噔呛,一个转身儿,那就是千山万水走过来了。
唱戏的人脑子里就得把这千山万水的路过一遍,再唱戏词儿的时候才能有那份儿疲惫,有那份儿风霜扑面的沧桑。
看戏的人在台底下看着这一转身,脑子里过的是自己的万水千山,再听戏词儿的时候才能共情那个戏文里的人。”
还有这样的讲究?
肖远安也看过戏,可从没听谁说过这样的话,也没这么沉浸的琢磨过戏里的故事。
“你不是学戏的,对这些事儿倒知道得挺多。”
“我从小听戏,这是票房里的老先生说的,我觉得挺有道理。”
两个人说话间已经走到河堤下头了,傅宁看了看留在上头的水印子,估量着夏天的时候河水的位置。
拨开几丛枯草,两个人走到一处缓坡,傅宁四下里看了看,逆着枯草倒伏的方向停在一片石头堤坝前。
墨点儿一直蹲在他的肩膀上,等他停下来就一跃而起落在地上,几下跳到那石头墙上,用爪子刨着石头缝儿里的泥土。
这堤坝在修建的时候本来应该是用的夯土,以小猫的力量不可能刨得动。
可是现在猫爪底下已经堆了一小堆儿土了。
傅宁蹲不住,又一次跪在地上了,用手指伸进那缝隙里抠了两下。
“你看,这里头的土还是湿的,这面墙是刚砌的。”
肖远安看着那越抠越大的石头缝儿,挽了挽袖子,“那咱们直接拆墙?”
傅宁摆了摆手,“不着急。”
他看了看坡上的枯草,用眼睛比量了比量这个地方到小院儿的距离,又算了算河岸的高度。
“应该还有入口,你先把我弄上去。”
肖远安把他往自己背上一扔,脚底下一使劲,几个大跨步,两个人就爬上了河堤,站到院门前了。
原本齐整的黑漆大门现在斑斑驳驳的斜吊在门框上,风一吹还吱呦吱呦的摇晃两下,像是什么怪兽在吧唧嘴。
而站在门前的傅宁和肖远安就是它要吞下去的食物。
而院子里的情形跟他们那天走的时候没有什么差别。
傅宁从废墟里扒拉出一根棍子拄着,让手脚麻利的肖大夫把北房、东房和西房都再搜一遍。
自己则是一瘸一拐的进了南房。
这处倒座是三间,与别处的房子不同,院门开在尽东边儿的角儿上,三间倒座是连在一块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