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响心底那些苛责自己的声音。添麻烦、当初的隐瞒、重症监护室里日渐衰弱的小女孩、江瑶眼底化不开的忧虑……一桩桩一件件沉甸甸堆在心头。他机械地把食物送进嘴里,咀嚼,吞咽,全然感受不到半分饭菜的香气。
监护仪依旧滴滴平缓地运行,心率维持在尚可接受的范围,只是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怎么,不合胃口?”周凯嚼完嘴里的饭,抬眼留意到他碗里的东西没怎么动,勺子慢悠悠划着碗底,大半饭菜还留在原处。
齐思远轻轻摇了摇头,勉强扯出一点很浅的神色:“没有,就是不太饿。”
他不敢多说,怕一开口,藏在心底的无力与愧疚就要泄露出来。那些不停指责自己的念头,他不想再转嫁到周凯身上。
周凯也没有强迫,只是提醒:“多少尽量多吃一点,你心肌指标还有轻度升高,营养得跟上,不吃东西恢复更慢。”
说完,他又低头继续吃饭,嘴里还絮絮念叨:“等会儿吃完,我给你揉揉腰,今天在会议室坐那么久,又折腾晕倒,后背肌肉肯定绷得很紧,放松下来夜里能睡得踏实点。别再夜里闭着眼睛脑子里还模拟手术。”
齐思远“嗯”了一声,继续默默扒拉碗中的饭。
温热的食物滑过食道,胃里只有淡淡的饱腹感,心底却依旧空空落落。
窗外夜色彻底沉透,城市的灯火隔着玻璃窗遥遥闪烁。一边是周凯烟火气十足的晚饭,另一边,是被自我负罪感牢牢困住的自己。明明身处同一片光亮之下,他却仿佛独自陷在一片昏暗之中。
他很羡慕周凯可以这样坦然地吃饭休息,可他做不到。小女孩的命运悬在半空,自己的身体亮起红灯,对爱人的亏欠如影随形,千头万绪压在心间,哪里还谈得上什么胃口。
好不容易,齐思远才勉勉强强把小半碗饭吃完,放下勺子,将饭盒推到一旁。
“吃完了?”周凯也刚好放下筷子,收拾好桌面,搓了搓手掌,“来,转过来一点,我给你按按腰背。”
齐思远顺从地微微侧身,薄被搭在肩头,安静地等着。心口那股挥之不去的闷沉,依旧没有半分消散。
周凯搓热手掌,指尖按在齐思远腰后那块老毛病的位置。
这么多年做心外科医生,长年站在手术台边,这里早就是老损伤。只要长时间站立、久坐,腰椎小关节轻微错位,周围肌肉就会僵硬肿胀。往常只要稍微用力按下去,齐思远都会下意识倒抽一口冷气,眉头紧紧蹙起,有时候一台大手术结束,疼得连走路都要慢慢挪。
可今晚,齐思远就安安静静侧躺着,全程一言不发,眼神有些放空,对手下的按压反应淡得近乎漠然。
周凯按揉了一阵,觉得一个人闷头干活没什么意思,想逗他说两句话,指尖稍稍加重力度,精准压向那块紧绷肿胀的肌肉结节。
“这里,疼不疼?”
齐思远睫毛轻轻颤了颤,语气淡淡的,听不出起伏:“还好。”
他心里还在暗自琢磨,许是自己这些年早就练出很高的忍痛阈值,躯体习惯了持续的劳损,就算有损伤,痛感也变得迟钝。
可周凯的指尖还能清清楚楚摸到,皮下肌肉硬得像结块的石头,局部有明显的肿胀紧绷感,小关节的错位感也能摸出来。按这个力度,换做平时,齐思远早就会往旁边躲。
“怎么会还好。”周凯心里猛地生出一股不安,手上力道立刻收轻,“就这个位置,以前手术站四五个小时下来,你疼得连弯腰捡东西都费劲。今天在会议室坐了那么久,又晕厥应激折腾一通,肌肉紧张到这个程度,怎么可能按上去几乎不痛?”
齐思远微微垂着眼,没有反驳,只是呼吸浅浅的。内心铺天盖地的自我否定几乎把他吞没,大脑仿佛自动拉起一层厚厚的屏障,把躯体传来的痛感隔在了外面。心里的痛苦太过汹涌,身体的皮肉之苦反倒变得模糊遥远。
周凯心里咯噔一下,停下了手上按摩的动作。
他懂了。
不是腰伤变轻了,是人的精神已经过载。巨大的愧疚、无力、自我指责层层堆叠,大脑开启了应激的保护模式,把身体的痛觉感知压了下去。人像是和自己的躯体隔了一层,皮肉明明在发出警报,可信号传不到意识里。
“思远,你认真感受一下。”周凯放低声音,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腰侧,“是真的不疼,还是感觉有点麻木,分辨不出疼不疼?”
齐思远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轻飘飘:“好像……是有点麻。能知道你在按,但是痛感很淡。”
监护仪安静滴滴作响,心率虽然维持在安全范围,可节律细微处依旧带着紧绷的痕迹。
周凯心里沉甸甸的,不再继续按摩。他拉过薄被,把齐思远的腰背盖好。
“不能这样。”周凯的语气带上一丝凝重,“身体的疼痛是警报,现在麻木,不是代表伤不存在,只是你的精神把感知给关掉了。等这股紧绷的情绪松下来,所有酸胀、疼痛会一股脑全部反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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