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被更深的东西复盖。
“不是皮相的那种美。像……像山间最清澈的雨,洗得人心都静了。又象晨曦穿过古木林间的第一缕光,蒙蒙胧胧的,看不真切,却让人觉得温暖干净。还象……象一些早已失传的古曲里,偶尔流淌出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几个音符。她说,她非此世人,乃是一缕自上古时代飘零至此,浑浑噩噩,寻一道缘,觅一归处的残魂神识。”
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僵硬,象是在笑,又象是在哭,比哭还难看。
“我不在乎她是谁,从哪来,是什么上古残魂还是山精野怪。”
陈天云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遥远的,仿佛梦呓般的质感。
“那时候年轻,狂妄,觉得自己就是天命所归,觉得天大地大,老子真心喜欢一个人,管她是什么来路,抢也要抢到手,守也要守得住。我只知道,在那段今天不知道明天死活,血与火把眼睛都染红了,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怀里揣着刀的年月里,她是照进我那片烂泥潭一样生命里,唯一的光。温暖,干净,让人想靠近,又怕自己身上的血腥和污泥,脏了她。”
“我们不打不相识……呵,具体怎么认识的,记不清了,大概是为了抢一株快要成熟,但守着它的妖兽不太好惹的灵草?还是某处古迹开启,在门口撞上了?忘了。反正,后来,就成了彼此的后背。在荒国那种地方,能把后背交给另一个人,不容易。但我们做到了。”
他的声音愈发低沉,语速也变得更慢,仿佛每一个字,都要从结了厚厚血痂的记忆最深处,硬生生抠出来,带着黏连的血肉和神经。
“荒国那次大乱,席卷了好几个盘踞一方的大势力,死的人堆起来能填平好几个山谷,御灵境的修士也填进去好几个,还有更可怕的,说不清来历的东西在背后若隐若现……我们被卷了进去,很深,脱不了身。最后那场混战,在一个刚刚出世,禁制还没完全消散的古遗迹废墟里……打得天昏地暗,法宝残片和残肢断臂乱飞……”
陈天云停住了。
枯瘦得如同鸟爪的手指,无意识地,极其用力地摩挲着手中那根看似平凡无奇的枯藤杖,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他脸上那种掌控一切的漠然,那种讲述往事的平静。
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空洞的,仿佛能将周围光线都吸进去的痛苦。
那痛苦如此深沉,如此古老,以至于让看到他此刻表情的林凡,心脏都跟着抽紧了一下。
“她……为了护我。”
陈天云的声音干涩得象砂纸摩擦。
“用身体,替我挡下了一记必死的咒杀。那咒法很阴毒,来自某个早已灭绝的邪道传承,专蚀神魂,中者无救。”
“我看着她在我怀里……”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一点点散开,像被风吹散的沙子,像阳光下蒸腾的雾气。不是肉身的消亡,是魂飞魄散那种……最彻底的消散。我用尽了身上所有能吊命的丹药,符录,宝贝,甚至燃烧了本命精血去填补,没用。她的魂魄,像捧在手心里的水,无论我怎么捂,怎么挡,都止不住地从指缝里流走,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冷……”
“最后……最后关头。”
他抬起头,暗金色的眸子直视着虚空,仿佛又看到了那绝望的一幕。
“我剜出了自己半颗道心。”
林凡和水梦娇的呼吸同时一窒。
道心!
对于修士而言,尤其是对于已经凝结了自身大道雏形,迈入御灵境的修士而言,道心意味着什么,他们即便未曾抵达那个境界,也清清楚楚。
那是大道的根基,是神魂的延伸,是性命交修的本源,是通往更高境界的凭证。
剜出半颗道心……
那不仅仅是自毁前程,那是将自己的大道,自己的魂魄,自己的性命,硬生生撕裂,
其痛苦,其后果,无法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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