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一面寒喧,一面说此行是替太师看看江南盐务,又说起了林如海遇刺之事。
朱勔笑容不变,只说道:“江南地方,总有些不开眼的刁民,贤弟既来了,正好替哥哥我做个军师,把那些私盐贩子和邪教反贼一并都收拾了。”
当晚,朱勔在应奉局大摆宴席,陪坐的皆是苏州城里数得着的官商。
西门庆一边喝酒,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席间众人,心中一一记下。
酒过数巡,朱勔把西门庆请到花厅里单独说话。
他压低声音道:“贤弟,林御史那件案子,不瞒你说,我早叫人盯着了。不过那些人胆子再大,也不敢到苏州地面上闹。
你且安心住下,过几日我调一千兵马给你,要抓谁,你说个名,哥哥我替你办。”
西门庆端着茶盏,笑而不语。
朱勔又凑近些:“只是江南这地方,做官不比北地。盐、茶、绸、石,每一样后面都有人。贤弟若真想查个明白,有些事,咱们兄弟得先通个气。”
西门庆放下茶盏,缓缓道:“正要向朱相公请教。”
朱勔又闲话了几句,便亲自将西门庆送到驿馆一处独立的院落。
那院子隐在花木深处,粉墙灰瓦,门前挑着两盏红纱灯笼。
朱勔拍了拍西门庆的肩,笑得意味深长。
“贤弟今夜只管好好歇着。我让人备了件大礼,就在里头。贤弟见了,必定喜欢。”
说罢也不等西门庆答话,转身便走。
西门庆在门口站了片刻,推门进去。
外间无人,只几案上摆着一壶酒并两碟果品。
里间红烛半明,纱帐低垂,隐约有细微的呼吸声。
西门庆掀开珠帘,便见床沿上坐着两个妙龄女子,生得几乎一模一样,都穿着同样的月白窄袖短衫,下系湖蓝色折裙。
一个圆脸杏眼,面上尤带泪痕;一个下颌稍尖,眉间隐着一股倔强。
两人见西门庆进来,同时站起身,浑身绷得紧紧的。
那圆脸姑娘咬着下唇,忽然开口,声音发颤却极是硬气。
“狗官!我们姐妹便是死,也不会让你碰一下!你有本事现在就杀了我,只求你放过我们的爹娘!”
西门庆也不恼,只问:“你们是谁家女儿?为何在此?”
那尖下巴的姑娘挺直腰背,恨声道:“我们是苏州推官苏秦之女。朱勔那奸贼说我父亲写诗诽谤朝廷,把全家都下了狱。如今又逼我们来服侍你。你们这些官,没一个好东西!”
西门庆这才知道朱勔送的大礼竟是两个犯官之女。
他拖了把椅子坐下,语气平和:“我若说我是来查他的,你们信不信?”
两个姑娘对视一眼,那圆脸的道:“你休要诳我们。朱勔的人说你是蔡太师的门生,与他是一路货色。”
西门庆道:“蔡太师的门生不假,却未必与朱勔一条心。我此次来江南,明着是查盐务,暗里也要查朱勔的底。只是我若现在就放你们走,你们跑得出苏州城吗?”
那尖下巴的姑娘道:“我们姐妹自幼跟爹爹习武,区区院墙还翻得过去。只可恨爹娘还在大牢里,我们不敢跑。”
西门庆问她们姓名,圆脸的名叫苏丽虹,尖下巴的唤作苏丽云。
西门庆道:“我若助你们逃走,你们可愿信我这一回?”
苏丽云道:“你如何助我们?外头可都是朱勔的亲兵。”
西门庆不答,只走到后窗边,推开一道缝。
外头果然有巡夜的灯笼晃过。
他掩上窗,低声道:“我先给你们写一处太湖上的落脚点,你们出去后,先往太湖边上找一家姓刘的渔户。他看了我的字条,自会送你们到安全去处。”
那姓刘的渔户,是费保的眼线。西门庆是准备将两个女人送到费保那里去。
他已经单独向费保亮明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准备把他当作心腹培养了。
太湖是个好地方,西门庆就是准备趁着这次南下埋下几个自己的钉子,以备不时之需。
只见西门庆从袖中取出炭笔,就着一方帕子写了几行字,又画了个极简的记号,折好交与苏丽虹。
苏丽虹接了,仍有些迟疑:“你为什么要救我们?”
西门庆笑了笑:“我见不得朱勔把良家女子当礼送。何况救了你们,往后你们在江南,也能替我办些事。”
苏丽云道:“你莫不是想要我们替你杀朱勔?”
西门庆看她一眼,说:“朱勔该死,但不是现在杀。你们先出去,保住自己。等时机到了,我自会设法搭救令尊。你们若再被抓住,我也救不了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