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安大败的讯息象一块砸进粪坑的石头,激起的不是水花,是熏天的臭气。
济州知府张万成接到战报时正在书房里品茶,一口茶汤喷了满桌,茶杯掉在地上更是摔得粉碎。
两千兵马,二十条战船,出去的时候旌旗蔽日,回来的时候只剩下几十个缺骼膊少腿的残兵。
更要命的是这一仗是在蔡夫人眼皮子底下打的。
这讯息要是传到东京城,他张万成的乌纱帽怕是比那二十条战船沉得还快。
张万成连夜打马赶到郓城县,带了一万两银子。
黄安也不敢含糊,把自己这些年搜刮的家底吐了五千两出来。
两人捧着银票跪在蔡夫人面前,额头上的汗珠子比黄泥岗的黄土还稠
张万成的声音都在打颤:“夫人,这一万两是下官的一点心意,求夫人在太师面前美言几句。下官在济州府这些年兢兢业业,不敢有半点懈迨。
此番失利实是贼寇狡诈,非下官督战不力。黄都监奋不顾身亲临前线,若非他当机立断,只怕连一个弟兄都回不来。”
蔡夫人斜倚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那摞银票翻了两翻,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一万五千两银子在她眼里不过是一堆数字。
但这两个地方官的态度让她很满意。
孝敬了她,就等于孝敬了蔡京。
她将银票随手递给身旁的丫鬟,“张知府不必惊慌。本夫人此番亲眼所见,梁山贼寇确实狡诈,利用水泊地形设伏,换了谁来都要吃亏。
你们回去各安其位,整饬军备,等太师的援兵到了再做打算。今日便启程回京,二位大人的忠心,本夫人自会如实禀报太师。”
张万成和黄安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两人走出县衙大门时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张万成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压低声音对黄安道:“黄都监,这次可真是破财免灾。往后这梁山的事,能拖就拖,能躲就躲,千万莫要再招惹了。”
黄安连连点头,两人一瘸一拐地爬上马车,灰溜溜地回济州去了。
蔡夫人收了银子心情大好,当即便命人备好车驾启程回京。
西门庆让武松带着亲卫先行赶回清河县整顿营务,自己则随蔡夫人的车驾一路护送。
车驾过了黄河,沿着官道往西走了五日,终于望见了东京城巍峨的城墙。
蔡京的书房还是老样子,紫檀木的罗汉榻,博古架上摆着几件古朴的青铜器,案上燃着一炉沉水香。
蔡夫人一进门便扑到蔡京膝前,将这一路上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她说得有板有眼,说到黄泥岗被劫时添了几分惊险,说劫匪如何狡猾、蒙汗药如何厉害。
说到最后她话锋一转,将矛头指向了大名府。
“爹爹,女儿觉得此番生辰纲出事,绝非偶然。大名府那边肯定出了内奸,否则贼人怎会知道生辰纲的行进路线?
爹爹想想,生辰纲走的是小路,知道路线的无非就是留守司那几个人。若不是有人通风报信,黄泥岗那伙贼寇怎会埋伏得那么精准?
李成和闻达在大名府军中自成一派,连世杰都不放在眼里,难保他们不会勾结贼寇,故意走漏讯息借刀杀人。这几个人若是不换,只怕往后的生辰纲也难保太平。”
蔡京没有说话。
女儿这番话里夹了多少私货他听得分明,但生辰纲接连两年出事,大名府的路子确实已经不安全了。
李成和闻达都是军中的宿将,平日里对梁世杰这个空降的中书便不太服气。
这两人未必有胆子勾结梁山,但借刀杀人的心思未必没有。
女儿把罪名扣在他们头上虽然有些牵强,却也正中他的下怀。
他一向的原则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他缓缓点头,正要开口,蔡夫人又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收银票的事。
蔡京摆了摆手道:“收了便收了。张万成和黄安这两个蠢货,败了仗还想保住乌纱帽,不让他们出点血怎么行。
让他们在济州府戴罪立功,回头爹爹再调派两千精锐过去,不信剿不平一个小小的梁山。不过这件事你先不必再插手了,交给爹爹便是。”
蔡夫人心中松了口气,知道父亲这是同意了自己的说辞,顺势问道:“西门都监还在偏厅候着呢,爹爹要不要见见他?”
蔡京点了点头。
西门庆整了整衣襟,快步走进书房,在蔡京面前行了个大礼。
“门下姑负恩相所托,生辰纲出了差池,请恩相责罚!”
蔡京老狐狸的眼睛毒得很,一眼便看出女儿跟这个西门庆之间有些不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