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别走了。”赵志远忽然说。
扎西转头看他。
赵志远没看他，只是看着那棵腊梅树：“这儿就是你的家。妈说了，你以后，就是赵家的人。”
扎西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他用力吸了一口烟，想把那股酸涩压下去，却怎么也压不住。
“哥……”
“行了。”赵志远打断他，声音有些低，“都过去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扎西的肩膀，转身朝屋里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说：“准备吃年夜饭，晚上咱哥俩好好喝点。”
扎西看着他走进屋的背影，看着那扇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看着腊梅树在风中轻轻摇曳，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他坐在门槛上，把那根烟慢慢抽完。烟蒂按灭在青石板上，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棵腊梅树，转身走进屋里。
厨房里，秀玲掀开锅盖，热气腾腾的蒸汽升起来。大丽往灶膛里添柴，林小雨在一旁洗菜切菜。三代女人，在氤氲的蒸汽中忙碌着，脸上都带着笑。
厨房里飘出阵阵香气，炖的、煮的、蒸的、炸的，各种各样的年菜摆满了灶台。
八点刚过，年夜饭开席。
堂屋正中那张老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腊猪蹄炖黄豆、粉蒸肉、红烧肘子、糖醋鲤鱼、炸酥肉、卤牛肉、炒时蔬，还有两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一盘是大家包的，一盘是“和和包”的奇形怪状的小面团。
秀玲最后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她把汤放在桌子正中央，这才摘下围裙，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平安坐在主位，旁边是秀玲。志远和大丽坐在一边，沐晨和林小雨坐在另一边。和和坐在儿童餐椅里，被安排在太奶奶和太爷爷中间。扎西坐在志远旁边，紧挨着他的“哥”。
窗外，零星的鞭炮声开始响起。远处有烟花升空，在暮色中绽放出绚烂的花朵。
平安端起酒杯，清了清嗓子。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他。
老头子看着满桌的儿孙，看着窗外腊梅枝头隐约的金黄，看着秀玲花白的头发和她眼角的笑纹，又看了一眼坐在志远旁边的扎西——那个瘦瘦的、眼眶红红的、却努力笑着的男人。
他举起杯，声音苍老却清晰：
“来，过年了。一家人，齐齐整整的。都要好好的。”
“好好的。”
所有人都跟着举起杯，包括扎西。
玻璃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是除夕夜的声音。
是团圆的声音。
是家的声音。
年夜饭吃到很晚。
和和早就困了，趴在太奶奶怀里睡着了，小手还紧紧攥着那只褪了色的小老虎布偶。
秀玲轻轻拍着他，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老调子，那调子很古老，像从很深的岁月里流淌出来。
窗外的烟花越来越密集，把夜空染得五光十色。
电视里放着春晚，但没人真的在看。大丽和林小雨在厨房收拾碗筷，低声说着话。
志远和沐晨坐在堂屋里喝茶，偶尔交谈几句。赵平安靠着椅背，眯着眼，似睡非睡。
扎西坐在门槛上，看着那棵腊梅树，看着满天的烟花，听着屋里隐隐约约的说笑声。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沐晨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叔，怎么不进去？”
“想看看烟花。”扎西说。
沐晨没再问，只是和他一起看着夜空。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绽放，红的、绿的、金的、紫的，把整个天空染得绚丽多彩。
两人坐在门槛上，看着满天的烟花，谁也没再说话。
夜渐渐深了。
烟花稀疏下来，鞭炮声也远了。老宅慢慢安静下来，只有屋檐下的红灯笼还在轻轻摇晃，把柔和的光洒在青石板上，洒在腊梅的枝头，洒在这座见证了四代人悲欢离合的老屋上。
秀玲把和和抱回房间睡下，又走出来，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的人——平安靠着椅看电视，志远还在喝茶，大丽和林小雨轻声说着话，扎西和沐晨坐在门槛上，看着夜空。
她慢慢走过去，在扎西身边站定。
扎西抬头，看到她，连忙要站起来。秀玲按住他的肩膀，在他旁边慢慢坐下。
“婶儿，您怎么出来了？外头冷。”
“不冷。”秀玲看着夜空，“想看看烟花。”
扎西没再说什么，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更多的位置。
三代人并排坐在门槛上，看着夜空偶尔绽放的最后一两朵烟花。
过了很久，秀玲忽然开口：“扎西。”
“嗯？”
“明天，咱们拍张全家福。”
扎西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秀玲的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些熟悉的身影上，声音平静而满足：“一家人，都齐了。得拍一张，挂在堂屋里。”
扎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平安、志远、大丽、沐晨、小雨、和和，还有他自己。
他忽然明白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