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念头没来由地冒出来，却越来越清晰。
她想起邻居老周家墙上挂的那张四世同堂的照片，老周坐在正中间，笑得眼睛眯成缝，儿孙们围在四周，热热闹闹的。她也想要一张。
不，不是一张照片。是那张照片里，所有人都在——平安、志远、大丽、沐晨、小雨，还有和和。
四代人，齐齐整整，站在她的老屋里，站在她的桂花树下，站在她守护了一辈子的屋檐下。
她要把这张照片挂在堂屋正中央，一进门就能看见。那样，每天早上起来，一抬头，就晓得这一生的辛苦，都落在了实实在在的福气里。
秀玲慢慢站起身，扶着木箱的边缘。膝盖有些酸，腰也有些僵，但她心里却像被冬日那缕淡淡的阳光照透了似的，亮堂堂的，暖烘烘的。
她走出里屋，轻轻带上门。
堂屋里，赵平安还坐在藤椅上打盹，茶杯里的热气早已散尽。电视机不知什么时候被他关了，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墙上的老挂钟不紧不慢地走着，嘀嗒，嘀嗒。
秀玲走过去，从衣架上取下那件半旧的羽绒服——去年沐晨给她买的，她嫌贵，舍不得穿，只在最冷的日子才拿出来。她慢慢穿好，拉链拉到领口，又拢了拢围巾。
赵平安睁开眼，有些迷糊：“去哪儿？”
“去趟街上。”秀玲的声音平静，“今年过年人多，得早点预备。糖要买，对联要买，窗花也要买新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还得给和和买身新衣裳，大红的那种，穿着喜庆。”
赵平安看着她，浑浊的老眼里慢慢漾开一点笑意：“行，多买点。”
马秀玲应了一声，拉开堂屋的门。
午后的阳光浅浅地铺在门槛上，院里的薄雪已经化净，青石板湿漉漉的，映着天光。
墙角那丛枯萎的凤仙花旁边，不知什么时候钻出了几星绿意，细看，竟是些不知名的野草，顶着晨露，在冬日的缝隙里悄然探头。
她跨出门槛，身影消失在巷口。
老屋静静的，屋檐下的腊梅苞又鼓了些，仿佛在等着什么。
等一场更大的雪，等一趟更远的归程，等那一日，四代人的脚步踏破冬日的寂静，从四面八方聚拢到这扇朴素的木门前。
而她，会像过去几十年一样，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站在灶台前，在氤氲的蒸汽和饭菜的暖香里，微笑着，等他们回家。
腊月十五，北京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三场雪。
和和趴在窗台上，小脸贴着冰凉的玻璃，把玻璃呵出一小片白雾，又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在上面画圈圈。
窗外是纷纷扬扬的雪花，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满了白，远处隐约有小孩在放炮仗，噼啪的脆响隔着重重的雪幕传过来，闷闷的。
“爸爸，雪！”和和回头，眼睛亮晶晶的，“雪是白的！”
沐晨从电脑前抬起头，看着儿子认真的小脸，笑了：“嗯，雪是白的。和和是什么颜色的？”
“和和是……是红色的！”小家伙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件妈妈新买的红毛衣，很肯定地回答。
“为什么是红色的？”
“因为……”和和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忽然咧嘴笑起来，“因为和和喜欢红色！”
林小雨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洗到一半的青菜。她看着窗边的一大一小，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温柔的弧度。
这样的画面，在这间温暖的屋子里，每天都会上演。平淡，琐碎，却是她从前未曾想象过的、最奢侈的幸福。
晚饭是简单的小米粥、清炒时蔬、还有沐晨拿手的番茄炒蛋——和和的最爱。
小家伙现在能自己拿勺子吃饭了，虽然吃得满桌狼藉，但那股认真的劲头让大人们不忍心插手。
沐晨一边给儿子擦嘴，一边跟林小雨商量着回老家过年的安排。
“今年项目结束得早，我跟公司说了，年前请三天假。我们腊月二十五走，你觉得怎么样？”
“可以。”林小雨算了算时间，“正好避开春运最高峰。我给奶奶带的礼物还没买齐，这两天抽空去趟商场。”
“太奶奶！”和和耳朵尖，一听到这个词立刻抬起头，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和和想太奶奶！”
“太爷爷呢？”沐晨逗他。
“也想！”小家伙毫不犹豫，“太爷爷给和和吃糖！”
林小雨和沐晨对视一眼，都笑了。去年过年回去，赵平安偷偷给和和喂了一颗芝麻糖，被马秀玲数落了半天，老头子却乐呵呵的，说“重孙子想吃，哪能不给他吃”。
这事儿后来成了家族段子，每次家庭群聊时都会被大丽拎出来说一遍。
吃完饭，沐晨洗碗，林小雨给和和洗澡。
温热的水汽氤氲了整间浴室，和和坐在浴盆里，小鸭子漂浮在他肉嘟嘟的肚皮边，被他一掌拍进水里，又浮起来。他咯咯笑着，玩得不亦乐乎。
林小雨看着儿子欢快的模样，忽然有些走神。
她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跟沐晨回老家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