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极静。
云溪乡的小院里,只有虫鸣和微风拂过枣树的沙沙声。
书房的台灯散发着昏黄而柔和的光,将一个枯瘦的身影投射在斑驳的白墙上,那影子显得有些佝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厚重。
刘若辉戴着那副度数极深的老花镜,坐在那张跟了他大半辈子的旧书桌前。
桌面上,摊开着那个黑色的、皮面已经严重脱落的笔记本。
这本子很厚。
它记录了云溪乡那个漏雨的派出所。记录了平州大堤上冰冷刺骨的洪水。记录了省委大院里那些看不见硝烟的刀光剑影。也记录了燕城部委里那些关于大家命脉的日日夜夜。
现在,这本子翻到了最后一页。
刘若辉的手有些抖。
那双曾经能够单手擒拿悍匪、能够稳稳签下千亿项目批文的手,此刻握着那支“国之栋梁”的钢笔,竟然显得有些吃力。
时间这把刀,终究还是在他身上刻下了无法抹去的痕迹。
他深吸了一口气。
蘸了蘸墨水。
“今天,平平回来看我了。”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那小子现在是平州市局的局长了。穿着那身警服,肩上扛着两杠三星,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他跟我说,市里的那个跨国电信诈骗案,他盯了半年,终于收网了,抓了三百多人。”
写到这里,刘若辉的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
“他跟我炫耀的时候,那得瑟的样儿,简直跟我当年一模一样。”
“我骂了他一句‘尾巴翘天上去了’。但他知道,老子心里,比谁都高兴。”
刘若辉停下笔,端起旁边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早就凉透的茶水。
茶有点苦。
但苦过之后,是绵长的回甘。
“小艾刚才睡了。她这几天总是咳嗽,大概是换季受了凉。”
“我看着她睡着的侧脸,突然觉得,这辈子最亏欠的人,就是她。”
“她本该在燕城当个无忧无虑的大小姐,却跟着我这个穷警察,在这个小县城里担惊受怕了一辈子。但我知道,如果让我重选一次,我还是会死皮赖脸地缠着她。”
“因为没有她,我刘若辉,走不到今天。”
刘若辉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笔记本上移开,看向窗外那片深邃的星空。
“这几天,我总是梦见以前的事。”
“梦见孙国富老书记。梦见死在大卡车轮下的老杨。梦见红星矿井下那些被救出来的‘哑巴牲口’。”
“我还梦见了李宏伟。梦见他端着那杯下了毒的茶,狞笑着让我喝下去。”
刘若辉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那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
“这三十年。”
“我杀过人。虽然是罪大恶极的人,但我这双手,终究是沾了血的。”
“我得罪过很多人。那些被我砸了饭碗、断了财路的贪官污吏,大概在背地里咒我下十八层地狱吧?”
“但我不怕。”
刘若辉重新低下头,钢笔在纸上重重地划过。
“我不信鬼神,我只信天理昭彰。只信老百姓心里的那杆秤。”
“我刘若辉这辈子,从一个被人看不起的小科员,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因为我有多大的本事,也不是因为我有多深的背景。”
“是因为我知道,我身后站着的,是这片土地上最苦、但也最善良的老百姓!”
“我不站出来给他们挡着,他们就得被那些豺狼虎豹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着,刘若辉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感觉到胸腔里那股原本已经渐渐平息的火焰,在这一刻,又猛地窜了起来。
“今天,镇上的小学请我去给孩子们讲故事。”
“他们看着我,眼睛里全是光。就像我当年看老书记一样。”
“我没有给他们讲怎么当大官,也没有给他们讲怎么赚大钱。”
“我只告诉他们一句话。”
刘若辉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说:‘孩子们,这世道,有时候确实很黑,很脏。但只要你们心里有一团火,有一道光,那就谁也遮不住你们的眼!’”
“‘不管你们以后干什么,记住,要对得起头顶的这片天,对得起脚下的这方土!’”
写到这里。
刘若辉的眼眶湿润了。
一滴浑浊的眼泪,吧嗒一声,落在了笔记本上,晕开了一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