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秋老虎的余威在这个初冬的夜里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沁骨的凉意。
云溪乡的天空,因为少了城市里那种光污染的遮蔽,显得格外高远。满天繁星如同碎钻般洒在那块深蓝色的天鹅绒幕布上,璀璨得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摘。
刘若辉披着一件略显宽大的旧军大衣,坐在院子里那张藤椅上。
他没有点灯。
只有指尖那点猩红的烟火,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他仰起头,看着那片浩瀚无垠的星空。
三十年。
他从一个被所有人踩在脚底下、连前女友都嫌弃他穷酸的小科员,一步步爬到了手握八千万人生杀大权的封疆大吏。
这三十年,他见过李宏伟那种为了权欲和贪婪可以六亲不认的土皇帝。也见过赵百万那种在金钱面前可以把灵魂出卖给恶魔的奸商。他更是亲眼目睹了雷老虎、龙五那些草菅人命的黑道枭雄。
他们都曾不可一世。
他们都曾以为自己能在这个世界上刻下永远无法磨灭的烙印。
可现在呢?
“呼——”
刘若辉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圈。那白色的烟雾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就如同那些曾经在汉东大地上呼风唤雨的名字一样,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李宏伟死了。骨灰被他那个在海外的儿子随便撒在了一个不知名的公墓里。
赵百万疯了。在牢里整天念叨着他的金山银山,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以为金钱和权力就是一切的人,在死亡面前,在历史的洪流面前,脆弱得就像个笑话。
“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什么?”
刘若辉喃喃自语。
这个问题,他在三十岁当上县长的时候问过自己。在四十岁当上省委书记的时候也问过。
但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问得如此通透,如此直击灵魂。
“图个心安呗。”
一件温暖的毛毯,轻轻地盖在了他的肩上。
钟小艾端着两个冒着热气的保温杯走了出来,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她没有化妆,眼角的鱼尾纹清晰可见,但那份从容和优雅,却比三十年前那个傲娇的燕城大小姐还要迷人。
“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儿装什么哲学家?”钟小艾把其中一个保温杯塞进他手里,“把烟掐了。医生说了你肺不好,还抽。”
刘若辉乖乖地把刚抽了两口的烟按灭在石桌上。
“老婆,你刚才说图个心安。你说,这历史的长河滚滚向前,那么多帝王将相都被淹没了,咱们这些小人物,百年之后,还能剩下什么?”
刘若辉喝了口热水,看着满天的星星,眼神里难得地透出了一丝只有在面对妻子时才有的迷茫。
“怎么?咱们的刘青天也开始伤春悲秋了?”
钟小艾笑了,那笑容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温柔,“你今天看那本县志看魔怔了吧?”
“那上面把你夸得跟朵花儿似的,说你是丰川百年难遇的好官。这还不够你臭屁的?”
“那些都是虚的。”
刘若辉摇了摇头,“文字可以修饰,功绩可以被夸大。但老百姓心里的那杆秤,是骗不了人的。”
他想起当年在红星矿,那个被皮鞭抽得奄奄一息、却依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半块干馒头递给他的小旷工。
想起在平州大堤上,那些为了保住城市,明知道跳进江里九死一生,却依然手挽着手筑起人墙的武警战士。
想起那个在风雪中拦住他的车,只为送上一篮子自家土鸡蛋的老大娘。
那些脸庞,那些声音,那些滚烫的眼泪和粗糙的双手,才是他这三十年官宦生涯里,最珍贵、也最沉重的财富。
“历史会记住谁?”
刘若辉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像是在问妻子,又像是在问那浩瀚的星空。
“历史不会记住那些住着几百平大别墅、开着豪车、把贪来的钱藏在棺材里的蛀虫。更不会记住那些只会坐在办公室里看报表、动动嘴皮子就想升官发财的官僚。”
他转过头,看着钟小艾那双依旧清澈的眼睛。
“历史,只会记住那些真正在泥潭里滚过、在血水里蹚过、为了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底层老百姓,敢把天捅个窟窿的人。”
钟小艾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丈夫那张刻满了风霜的侧脸。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这三十年,他得罪了太多人。他不仅扒了贪官的皮,更砸了那些利益集团的饭碗。他曾经无数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