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
刘若辉推着“二八大杠”,熟练地跨进了刘家村老宅的院子。
小院里的陈设,和三十年前几乎一模一样。
政府确实提议过好几次,说要给这位曾经的省委书记把老宅翻新一下,甚至想直接把它列为“廉政教育基地”。但都被刘若辉严词拒绝了。
他只让人把漏雨的屋顶补了补,把那堵塌了一半的院墙重新砌上。
剩下的,那口长满了青苔的老井,那张磨得发亮的石桌,还有角落里那个他父亲当年亲手垒起的鸡窝,全都原封不动地保留着。
“老刘,买个酱油怎么去了大半天?”
钟小艾穿着一身碎花围裙,正端着一盆刚洗好的青菜从厨房走出来。看到刘若辉,她笑着抱怨了一句,那眉眼间的风情,虽然染上了岁月的痕迹,却依然有着当年燕城大小姐的娇俏。
“在镇上碰到个送外卖的小伙子,聊了两句。”
刘若辉把自行车支在墙角,从车筐里拿出酱油和菜籽,“这小子干劲挺足,说是准备在云溪买房安家呢。”
“那不挺好嘛,说明咱们这地方有吸引力啊。”
钟小艾接过酱油,顺手把那几包菜籽放在石桌上,“你呀,就是操心的命。都退休了,还成天去街上‘微服私访’。赶紧洗洗手,今天中午吃你最喜欢的打卤面!”
“好嘞!老婆大人辛苦了!”
刘若辉走到井边,熟练地压了几下水泵。清凉的井水涌出来,洗去了他手上的尘土。
吃过午饭。
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院子里。
刘若辉换上了一双旧布鞋,拿起那把生了锈的锄头,开始在院子角落那块空地上翻土。
他翻得很仔细。每一块大一点的土坷垃,他都会用锄头敲碎。遇到石头或者草根,他会弯下腰,用手一点点地捡出来。
三十年前,他这双手,握的是钢笔,是印把子,是指挥千军万马的惊堂木。
现在,这双手重新握住了锄柄,却显得那么自然,那么和谐。仿佛他天生就属于这片土地,属于这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老刘,你这块地准备种点啥?”
钟小艾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菊花茶,走到石桌旁坐下,看着满头大汗的丈夫,眼里满是笑意。
“种点小青菜,再搭个架子种点黄瓜和豆角。”
刘若辉拄着锄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指着旁边另一块已经翻好的地,“那边我打算种点月季和牡丹。你不是最喜欢看花吗?等到了明年春天,满院子的花都开了,多好看。”
“就你嘴甜。”钟小艾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心里却像喝了蜜一样甜。
在这个小院里。
没有批不完的文件,没有开不完的会。
也没有那些带着各种目的、带着各种面具来敲门的访客。
只有他们两个人,守着这份难得的清静,守着这份最平凡的烟火气。
翻完地,刘若辉洗干净手,在钟小艾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他端起那杯菊花茶,轻轻地抿了一口。茶香四溢,带着一股淡淡的清甜。
微风拂过,老枣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几只不知名的鸟儿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仿佛在讨论着什么有趣的事情。
刘若辉靠在石桌上,看着这熟悉而又安宁的小院。
他的思绪,渐渐飘远。
他想起了自己这一生的跌宕起伏。
从一个在泥泞中挣扎的小警察,到执掌一省生杀大权的封疆大吏。他见识过权力的巅峰,也经历过人性的至暗。
他用自己的铁腕和智慧,在这片土地上,写下了一段属于他刘若辉的传奇。
但现在,当所有的繁华褪去,当所有的权力交接。
他发现,自己真正渴望的,其实一直都没有变。
“小艾。”
刘若辉放下茶杯,转过头,看着妻子那张依旧美丽的脸庞。
“嗯?”钟小艾抬起头。
“你说,我这辈子,算不算成功?”他突然问了一个很深沉的问题。
钟小艾愣了一下。
她看着丈夫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他两鬓的白发。
“算吧。”
她轻声说道。
“你让丰川县脱了贫,你让汉东省的经济成了全国第一。你抓了那么多贪官,救了那么多老百姓。在很多人眼里,你就是个大英雄。”
“英雄?”
刘若辉自嘲地笑了笑,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