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城,木樨地。
中国人民公安大学的校门口,此时正值新生报到的高峰期。
满大街都是提着行李箱、行色匆匆的年轻人。校门口那对巨大的石狮子,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肃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特有的、属于军旅和纪律的严谨气息。
刘若辉换上了一件极其普通的灰褐色夹克。
他戴着一副宽大的黑框墨镜,手里拎着一个装满了生活用品的塑料盆。
旁边,钟小艾挽着他的胳膊,穿着一身素雅的长裙,如果不看那股子骨子里透出来的贵气,两人看起来就像一对再普通不过的、进城送孩子上学的家长。
没有“京v”牌照的红旗车,也没有前呼后拥的随从。
他们是坐地铁过来的。
“老刘,你真不打算给老校长打个招呼?”
钟小艾看着前面排成长龙的报到队伍,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老校长当年可是你爷爷的部下。咱们只要吱一声,平平的宿舍、领衣服,哪用得着在这儿晒太阳?”
“打什么招呼?”
刘若辉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眼神在墨镜后显得异常平静。
“他既然选了这行,就得先学会怎么当个兵。在汉东,他是我的儿子,那是他的投胎技术活。但在木樨地,他就是个刚入伍的新兵蛋子。”
他指了指正扛着两个巨大的行李包、大汗淋漓却一声不吭的刘平。
“特权这玩意儿,是穿在身上的枷锁。他现在要是靠我的面子进了这扇门,这辈子他就再也脱不下那层‘官二代’的皮了。你想让他以后在案发现场,还得先问问嫌疑人他爹是谁吗?”
钟小艾被噎了一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就你道理多。我看你是当官当傻了,连亲儿子都折腾。”
说是这么说,但钟小艾看着儿子刘平那挺拔的背影,眼底深处还是浮现出一抹由衷的骄傲。
……
报到台前。
负责接待的是两名穿着夏季常服的大二学员。
“姓名。”
“刘平。”
“录取通知书。”
刘平从怀里掏出那张宝贝得不行的纸,双手递了过去。
其中一名学员翻了翻档案,眉头微微一皱,抬头看了看刘平,又看了看站在后面、拎着洗脸盆的刘若辉。
“户籍汉东平州?”
“是。”刘平回答得言简意赅。
“家里是干什么的?政审表上写的是‘国家公职人员’,具体在哪个部门?”学员推了推眼镜,公事公办地问道。
刘平迟疑了一下。
他还没开口,刘若辉就上前一步,换上了一副略显局促的“家长笑脸”。
“老师,咱们就是普通小地方干活的。他爸在省里跑外勤,我这当妈的在家里管账。”
刘若辉一边说着,一边还熟练地从兜里掏出一包揉得有些皱的烟,想递过去,却又想起校规,赶紧缩了回来,“这孩子打小就想当警察,您看,还缺啥手续不?”
那学员摆了摆手,也没多想。
这种从地方上来报考的学生多了去了,汉东省那地界虽然出了名,但眼前的这个家长,看起来确实不像个什么“大人物”。
太普通了。
那双解放鞋上甚至还有点泥,脸上的皱纹也深,看着就像是个常年在工地上或者乡下跑的老实人。
“行了,手续全了。”
学员把学生证和饭卡推了过来,“刘平,去那边领被褥和迷彩服。下午两点准时在操场集合,开始入校军训。家长送完就回吧,里面不让进。”
“谢谢师兄!”
刘平利索地抓起东西,转身看向刘若辉和钟小艾。
他没有矫情。
他挺直了脊梁,对着刘若辉,重重地敬了一个礼。
那是他在家里偷偷练过无数次的姿势。
“爸,妈。你们回吧。”
刘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阳光照在他的脸上,那股子蓬勃的朝气几乎要溢出来。
“我会好好干的。等我授衔那天,你们再来。”
说完,他猛地一转身,两只手各拎起一个几十斤重的行囊,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那道象征着纪律与荣耀的校门。
步伐极大。
腰杆极直。
……
校门口的人群渐渐散去。
刘若辉依旧站在树荫下,看着那个已经变成一个小黑点的身影,久久没有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