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倾泻在平州市委小院的天井里,几株去年栽下的石榴树正抽着嫩绿的新芽。
刘若辉大步流星地走进后院,身上那件在省常委会上穿的深蓝色夹克还没来得及换,领口微微敞着,透着股子由于由于连轴转而产生的惫懒。
他手里提着两瓶刚从省城带回来的顶级奶粉,原本冷峻得如刀刻般的脸庞,在跨进院门的那一刻,瞬间像被春风吹皱的湖水,泛起了无尽的温柔。
“平平?安安?爸爸回来了!”
刘若辉还没走到树下,嗓门就先亮了起来,声音里那股子由于由于长期发号施令而养成的威严消失得无影无踪,剩下的全是一个老父亲的“谄媚”。
院子的草坪上铺着厚厚的一层鸭绒垫子,钟小艾穿着一身浅米色的居家针织衫,正半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个色彩鲜艳的拨浪鼓,逗弄着面前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
听到声音,两个小家伙同时转过头。
那个额头宽阔、长得像极了刘若辉翻版的哥哥平平,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挥动着肥嘟嘟的小手,发出一串咯咯的笑声,作势要往刘若辉这边爬。
而那个眼睛大大的、像极了钟小艾缩影的妹妹安安,则表现得矜持得多,她坐在垫子上,歪着头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直到刘若辉把她一把抱进怀里,她才勉为其难地在刘若辉那满是胡茬的脸上亲了一口。
“哎哟,小祖宗,你可想死爸爸了!”
刘若辉左手托着平平,右手搂着安安,一向在会场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省长,此刻竟然笑得像个得了大奖的傻子。
他贪婪地呼吸着孩子们身上那股子独有的奶香味,只觉得肺部那些由于由于长期吸入矿井粉尘和工业毒烟而留下的陈年旧伤,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治愈了。
“行了,快放下吧,你那一身烟味儿,别熏着孩子。”钟小艾笑着站起身,从他怀里接过一个,顺手帮他理了理有些歪掉的衣领,“省里开会开到这时候?赵书记放你假了?”
“放了三天。”
刘若辉拉过一把竹藤椅坐下,把平平架在自己的脖子上,那动作熟练得完全看不出是个日理万机的副部级高官。
“赵书记说了,汉东的天既然被我捅开了,剩下的清场工作有省纪委盯着。我现在最大的任务,就是回家陪老婆孩子。他说,一个连家都守不住的男人,不配守这汉东八千万人。”
刘若辉靠在椅背上,看着在那儿忙着给孩子喂水的钟小艾,看着天井上方那方湛蓝如洗的天空,心中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
这三年,他走得太快,也走得太累。
从云溪乡那个发了霉的审讯室,到红星矿那深不见底的万人坑,再到省委大院里那些笑里藏刀的权力博弈。
他每天睁开眼,面对的都是这个世界最丑陋、最肮脏的一面。他以为自己已经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的斗争机器,他的世界里只有证据、账本、和那些怎么也抓不完的贪官污吏。
可现在。
感受着指尖传来的那份娇嫩触感,看着妻子眉眼间的温存。
他突然发现,自己以前追求的那些东西,名声、职级、甚至是那种一言九鼎的权力感,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轻,那么薄。
他拼了命地想把这个省的盖子揭开。
他豁出命去要在平州建起最好的学校和医院。
归根结底,不就是为了让眼前的这份平静,不再被那些像李宏伟、金海那样的恶魔打碎吗?
“小艾,你说我是不是很自私?”刘若辉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手轻轻逗弄着平平的小脚丫。
“怎么突然说这个?”钟小艾诧异地回头。
“我这些年,光顾着在外面逞英雄,顾着去抓那些大老虎。家里的大事小情全靠你一个人撑着,连你生孩子的时候,我都没能好好陪你几天。我这当爹的,欠平平、安安的太多了。”
刘若辉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一抹自嘲。
“傻瓜。”
钟小艾放下奶瓶,走过来坐在他脚边的草坪上,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膝盖上,“你这不是自私。爷爷说,你这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如果你不把云溪的矿给封了,现在的平平能呼吸到这么干净的空气吗?如果你不把吴建国那帮人给端了,将来安安走在大街上,我能放心吗?”
她抬起头,丹凤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神性的智慧和体谅。
“老刘,你是汉东的脊梁。守好了这八千万人的大家,咱们这个小家才算真的有根。”
“哪怕全世界都骂你,我也会带着孩子,在这儿等着你回来。”
刘若辉没说话,只是紧紧地握住了妻子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