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政殿里,炭火烧得正暖。
长孙皇后坐在窗下,正看着兕子在毯子上摆弄一只布老虎。
殿外传来通传声。
云国公求见——
兕子的耳朵先竖了起来。
果果!
小丫头扔了布老虎,蹬蹬蹬就往殿门口跑。
长孙皇后失笑,抬手理了理鬓角。
这孩子,听见云国公三个字,比听见开饭还精神。
殿门开处,杨云捧着一只长长的木匣,走了进来。
木匣通体朱漆,看着沉甸甸的。
臣杨云,参见皇后娘娘。
免礼。长孙皇后望着那只木匣,眼里有几分好奇,国公爷手里捧的,是什么?
杨云把木匣放在案上,却没有立刻打开。
回娘娘,一个月前,臣在陛下跟前,立过一个军令状。
一个月后,把一样东西,捧进宫来。
今天,是第二十九天。
他掀开匣盖。
三层软绸,一层一层揭开。
软绸中央,静静卧着一面镜子。
殿里的宫女们,起先还没看明白。
待看清了,齐齐了一声。
长孙皇后的目光落在镜面上,整个人,忽然怔住了。
那镜面,不是铜。
铜镜的黄,铜镜的涩,一点都没有。
那是一泓凝固的清水,安安静静卧在那里,殿里的灯火、窗棂、人影,落进去,清清楚楚。
娘娘。杨云双手捧起镜子,请娘娘,一照。
长孙皇后迟疑着,接过镜子。
她缓缓举到面前。
镜子里,一个妇人,正看着她。
云鬓上的金步摇,颤巍巍的,每一根金丝都分明;眉是今早新描的,远山一样;眼角那两道浅浅的纹路,是生了承乾以后才有的,一丝一丝,纤毫毕现。
她微微侧头。
镜子里的人,也微微侧头。
她抬起手,抚了抚鬓角。
镜子里的人,也抬起手。
长孙皇后就那样举着镜子,一动不动,看了很久很久。
殿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偶尔的哔剥声。
娘娘?宫女轻声唤。
长孙皇后回过神,慢慢放下镜子,眼圈,竟有些微微的红。
本宫十六岁上的妆,用的就是铜镜。她的声音很轻,照了二十年,本宫一直以为,自己就是铜镜里那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今日才知道——
原来本宫,长这个模样。
杨云垂手而立,没有接话。
兕子却等不及了。
小丫头扒着案沿,踮着脚,急吼吼地伸着小手。
兕子也要看!兕子也要看!
长孙皇后破颜一笑,把镜子放低,搁在她面前。
兕子凑上前去。
镜子里,一个圆圆脸的小娃娃,也正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她。
小丫头愣住了。
她看看镜子,又扭头看看母后,再看看镜子。
母后,兕子指着镜子,奶声奶气,一脸严肃,镜子里,有个小娃娃!
殿里的宫女们都笑了。
她在看兕子呢。小丫头压低声音,像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她是谁呀?
她是你呀。长孙皇后忍着笑。
不系呀。兕子摇头,一本正经,兕子在这里,她在里面。她是住在镜子里的小娃娃。
为了验证这个重大发现,小丫头对着镜子,做了一个鬼脸。
小鼻子皱起来,小嘴巴咧到一边,眼睛挤成一条缝。
镜子里的小娃娃,也皱鼻子,咧嘴,挤眼睛。
兕子吓得往后一蹦,随即又凑上去,咯咯地笑出了声,她学兕子!她学兕子!
她冲着镜子吐舌头。
镜子里的小娃娃冲她吐舌头。
她挥挥小手。
镜子里的小娃娃挥挥小手。
小丫头玩疯了,一个人对着镜子,又笑又闹,把满殿的人都逗笑了。
长孙皇后笑得直不起腰,拿帕子按着眼角。
好了好了,再闹,镜子里的小娃娃要恼了。
兕子这才依依不舍地收了鬼脸,凑到镜子跟前,对着里面那个小娃娃,很认真地摆了摆手。
兕子下回再来看你呀。
正闹着,殿外又传通传。
陛下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