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午后鎏金暖阳,铺洒在繁华肃穆的皇城长街之上。
一辆规制华贵却极尽低调的黑色乌木马车,正缓缓驶出巍峨的魏王府朱漆大门。
车厢四侧帷幕垂落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将内里光景彻底遮掩,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的目光。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稳细碎的轱辘声,没有半分王侯车马的喧嚣张扬,反倒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沉寂压抑。
车前驾车的老车夫是跟随李泰十余年的旧人,深谙自家魏王殿下的心思,不敢有半分多余动作,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行至岔路口,他才微微躬身,压低嗓音,小心翼翼地请示:“殿下,前路分道,是去往芙蓉园别院,还是……直奔东宫?”
车厢之内,寂静瞬息蔓延。
片刻后,一道低沉醇厚、裹挟着无尽复杂心绪的男声,淡淡传出,只一个字,却重若千钧:“去。”
简简单单一字,囊括了犹豫、试探、忐忑,还有一丝连李泰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惶恐。
宽敞精致的乌木车厢中,陈设雅致华贵,铺着柔软的云锦软垫。
魏王李泰端坐其间,一身墨色锦袍绣着暗纹麒麟,身姿挺拔俊美,素来温润从容的眉眼间,此刻却凝着层层叠叠的沉郁。他修长白皙的手指,正一下、一下,极有规律地轻叩着膝盖。
笃、笃、笃。
清脆的叩击声在密闭的车厢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敲在他纷乱的心弦上。
自半月前那场朝堂大朝会过后,李承乾的剧变,就像一根扎在他心底的刺,日夜萦绕,挥之不去,让他寝食难安,满心惊疑。
世人皆知,东宫太子李承乾,昔日是整个大唐皇室最令人忌惮、也最令人诟病的储君。
年少躁郁,性情阴鸷,暴戾乖张是刻在所有人认知里的标签。往日在东宫之中,稍有不顺便动辄呵斥打骂侍从宫人,性情阴晴不定,喜怒无常,朝野上下无人不惧,私下更是非议不断。
可短短月余光景,一切尽数颠覆。
李泰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前日早朝的震撼画面,至今回想,依旧心头震颤,难以置信。
紫宸殿上,文武百官林立两侧,三公九卿位列前排,李世民端坐龙椅,威严俯瞰群臣。
面对父皇接连抛出的几道棘手政务难题,涉及州县粮荒调度、边关军备补给、流民安置施策,皆是朝堂积攒许久、无人敢轻易接下的棘手要事。
换做从前,李承乾要么慌乱失语、答非所问,要么性情焦躁、当场推诿,引得群臣窃笑、父皇失望。
可那日的李承乾,一袭储君朝服,身姿端正如松,立于大殿正中,从容不迫,温文有度。
面对诘问,他条理清晰、字字铿锵,从根源利弊到解决方略,从短期调度到长远规制,层层拆解、句句切中要害,逻辑缜密、见解独到。
全程进退有度、不卑不亢,儒雅风骨尽显,彻底褪去了往日的暴戾戾气。
满朝文武,从最初的冷眼旁观、暗自轻视,逐渐变为愕然、震惊,最后尽数心悦诚服,纷纷侧目刮目相看。
就连端坐龙榻的唐太宗李世民,眼中都盛满了久违的欣慰与赞许。
那一幕,深深烙印在李泰心底,久久不散。
他这位同父同母、一胞所出的太子兄长,仿佛一夜之间脱胎换骨,彻底换了一个人。
蜕变之大、反差之巨,已然颠覆了所有人数十年的认知,甚至让他这个朝夕相对的亲弟弟,都感到无比陌生,心生浓烈的敬畏与疑惑。
李泰垂眸看着自己锦袍袖口精致的云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浓的苦涩与怅然。
他自幼聪慧过人,博览群书,工于书画、擅长文治,深得父皇李世民偏爱,朝野之间赞誉无数,更被世人冠以“小太宗”的盛名,风头无两。
长久以来,所有人都默认,他李泰,才是皇室最出彩、最有明君潜质的皇子。
从前太子荒唐失德,他光芒万丈,两相衬托,高下立判。
可如今,凤凰涅盘的李承乾,骤然绽放万丈光华,稳稳压住所有皇子的锋芒,包括他这位盛宠在身的魏王。
此消彼长之间,局势瞬息万变,让他不得不心神纷乱,思虑万千。
“殿下,东宫到了。”
老车夫沉稳的声音骤然响起,瞬间打断了李泰纷乱的思绪。
车驾稳稳停驻,打断了车厢内凝滞的气氛。
李泰猛地回神,敛去眼底所有的复杂心绪、怅然与惊疑。他深吸一口长气,抬手抬手抚平身上褶皱的锦袍,理顺腰间玉带,将所有情绪尽数藏于心底,恢复了魏王该有的从容端庄。
随即,他抬手掀开厚重的车帘。
刺眼却温暖的午后阳光骤然涌入车厢,洒在他俊美温润的脸庞上,驱散了些许沉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