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年间,春和景明,可偌大的东宫寝殿之内,气氛却压抑得如同寒冬腊月,沉闷的气流裹挟着无形的焦虑,压得殿内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金丝楠木打造的御制拔步床旁,数名贴身内侍垂首伫立,连呼吸都刻意放至最轻,不敢惊扰殿内的主人。床榻之上,大唐储君、太子李承乾面色阴郁,修长的双腿微微蜷缩,眼底深处藏着难以掩饰的自卑与绝望。
足疾缠身,早已成为禁锢他一生的枷锁,更是他储君之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这些时日,遍请太医院数十位顶尖御医,汤药、针灸、推拿等各类古法疗法尽数试过,却始终收效甚微。双腿跛行的毛病不仅没有好转,近日甚至有愈发严重的趋势,连短距离行走都变得无比艰难。
就在李承乾满心绝望,几乎放弃希望之际,一道万众期盼的身影,踏入了东宫寝殿。
殿门外传来内侍恭敬至极的通传声,声调铿锵:“太医令孙公至——!”
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死寂的寝殿骤然有了一丝波澜,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殿门处,包括情绪低落的李承乾,眼中瞬间燃起一簇微弱却无比渴求的火光。
整个大唐,能让九五之尊李世民亲自礼遇,能让朝野上下无人敢不敬的医者,仅此一人。
来人正是当朝太医令,华夏千古医圣——孙思邈。
众人视线之中,一位年过花甲的老者缓步走入寝殿。老者一身素色灰布医袍,衣料朴素干净,无任何华贵纹饰,却自带一身超然世外的温润气场。满头银丝如雪,长须垂至胸腹,眉眼沟壑纵横,镌刻着岁月的沧桑,但一双眸子清亮如寒星,锐利深邃,仅凭一眼便能看透人体肌理病灶。
虽已六十有余,孙思邈体魄却远超寻常老者,脊背挺拔如松,步履沉稳矫健,不见半分老态。他行医七十余载,遍览天下医书,活人无数,医德医术冠绝整个大唐,就连唐太宗李世民,平日里见了他都要以晚辈之礼相待,足以见其地位之尊崇。
“孙爷爷!”
李承乾见状,强撑着酸软的双腿,不顾足部传来的隐痛,连忙从床沿起身,摆正身姿,对着孙思邈郑重躬身行礼。
自幼年起,孙思邈便时常入宫为皇室子弟调理身体,对李承乾一众皇子公主多有照拂,李承乾自幼便尊称其为孙爷爷,这份情谊远非普通君臣可比。
孙思邈快步上前,苍老温热的手掌稳稳扶住李承乾的双臂,阻止了他的大礼,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关切:“太子殿下身有顽疾,不必多礼,保重身体为重。老臣今日登门,不为别的,专为诊治殿下的足疾而来。”
这句话如同定心丸,狠狠撞在李承乾的心头上。连日积压的焦虑瞬间翻涌上来,他眼底闪过狂喜,连忙点头:“有劳孙爷爷费心,拜托您了。”
“分内之事。”
孙思邈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直奔主题。
李承乾依言坐到床沿,抬手褪去足上精致的云纹锦靴与柔软白袜,一双苍白纤细、左右脚踝发育畸形的脚掌,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之中。因为常年跛行受力不均,他的双脚肌肉萎缩明显,较之常人瘦弱不少,畸形的脚踝更是触目惊心。
寝殿内的内侍宫女纷纷下意识低下头,无人敢直视储君的缺陷,生怕触怒太子。
孙思邈半蹲下身,不顾身份尊卑,近距离细致观察李承乾的双足。他先是指尖轻轻摩挲肿胀畸形的脚踝关节,感受骨骼的生长形态,随后逐寸按压脚掌经络穴位,辨别肌肉与神经的受损程度。
做完初步检查后,他起身示意:“殿下,试着起身走两步。”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凭借双腿残余的力气缓缓站起。每迈出一步,畸形脚踝都会传来钻心的刺痛,尖锐的痛感顺着神经蔓延至全身,让他身形不由自主左右摇晃,跛行的模样格外狼狈。
短短数步的距离,李承乾额头上已然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也苍白了几分。
待李承乾重新坐回床榻,孙思邈紧皱眉头,脸色愈发凝重,狭长的眼眸之中布满疑惑。这些日子他远在终南山潜心着书,昨日接到陛下密诏,得知太子足疾恶化,连夜策马赶回长安。原本他以为只是寻常寒湿入体、经络淤堵引发的跛疾,可亲自诊断过后,发现事情远没有想象中简单。
“高明,你的足部顽疾,并非近期所致。”孙思邈沉吟良久,缓缓开口,语气格外沉重。
李承乾心脏骤然一紧,指尖下意识攥紧床单,紧绷着神经问道:“孙爷爷,此话何意?莫非我的腿,还有别的隐情?”
一旁原本静静等候的李世民,也察觉到气氛不对。这位执掌大唐万里江山的帝王,朝堂之上杀伐果断、喜怒不形于色,可面对嫡子的病痛,终究只是一位普通的父亲。他快步走到床榻旁,龙眸之中满是焦灼,目光死死锁定孙思邈,静待下文。
孙思邈没有立刻作答,低头沉思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