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官道,扬起一路烟尘。
朱媺娖靠在颠簸的马车厢壁上,紧闭双眼。
南京天使尖细的催促声犹在耳畔,那“请”字里淬着的冰碴,比怀中玉佩传来的寒意更刺骨。
黄得功铁青着脸骑马护在车旁,虬髯戟张,山文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他几次想开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车窗外,沿途的景象比运河两岸更触目惊心。
田野荒芜,村庄凋敝,偶有流民蜷缩在断壁残垣间,眼神麻木地望着这支鲜衣怒马的队伍。
这就是父皇心心念念的江南?这就是弘光朝廷治下的中兴之地?
朱媺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空荡的左袖随着车身晃动,断口处传来一阵阵熟悉的、钻心的幻痛。
南京城高大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巍峨依旧,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暮气。
城门守卫验过天使符节,马车长驱直入。
穿过喧嚣的市井,越往里走,街面反倒显出几分诡异的“繁华”。
酒楼笙歌隐隐,绸缎庄门庭若市,仿佛外间的兵荒马乱只是遥远的传闻。
朱媺娖撩开车帘一角,看着那些锦衣华服、高谈阔论的士绅,眉头微蹙。
这浮华之下,是黄得功口中的虎狼窝吗?
马车并未驶向皇宫,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停在一座朱门紧闭、守卫森严的宅邸前。
门楣上悬着“敕造长平公主府”的匾额,金漆崭新,却透着一股生硬的疏离感。
“殿下,请。”
那面白无须的太监皮笑肉不笑地掀开车帘,“陛下体恤殿下舟车劳顿,凤体欠安,特赐此府邸静养。待殿下玉体康泰,再行觐见不迟。”
静养?朱媺娖心中冷笑。
她扶着蕊儿的手下车,脚步虚浮,脸色苍白依旧,但脊背挺得笔直。
踏入府门,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庭院深深,草木修剪得一丝不苟,却毫无生气。侍立的宫女太监垂首肃立,动作规整如同木偶,眼神躲闪,不敢与她对视。
“殿下,奴婢春桃(柳絮),奉旨伺候。”
两名看似伶俐的大宫女上前行礼,言语恭敬,眼神却像探针,不着痕迹地扫过她空荡的左袖和苍白的脸。
朱媺娖淡淡应了一声,由蕊儿搀扶着走向正房。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蕊儿立刻压低声音,带着哭腔:“殿下,这哪是公主府,分明是座牢笼!外面那些守卫,眼睛都盯着咱们呢!”
朱媺娖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庭院里,几名佩刀的侍卫看似随意走动,目光却始终锁着这间屋子。
她收回目光,右手无意识地抚上发髻,指尖触碰到发根深处那坚硬微凉的丝帛卷。
密信还在。她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憔悴却眼神锐利的脸。“蕊儿,替我梳头。”
蕊儿拿起梳篦,小心翼翼地梳理着公主浓密的长发。
朱媺娖闭上眼,感受着梳齿划过头皮,也感受着那隐藏在发丝间的秘密。
黄得功的警告在耳边回响:“马、阮二人,必不容殿下!”这软禁,只是第一步。
她必须尽快弄清楚,这府里,谁是眼线,谁……或许还有一丝忠义之心?
日子在看似平静的软禁中流逝。
每日有太医前来诊脉,开的皆是温补之药。宫女们伺候得滴水不漏,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朱媺娖的伤口在精心护理下渐渐收口,但左臂的幻痛却并未减轻,尤其在夜深人静时,那痛楚如同附骨之疽,啃噬着她的神经。
她常常在半夜惊醒,冷汗涔涔,右手紧紧攥着那枚玉佩。玉佩的寒意时隐时现,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她开始观察。春桃伶俐,手脚麻利,但总在不经意间探听她在北边的遭遇,尤其是父皇殉国的细节。
柳絮沉默寡言,做事细致,却常在无人时对着庭院里某株枯萎的花木发呆,眼神空洞。
守卫轮换的时间,交接的暗语,她都默默记下。
她让蕊儿借着取药、传话的机会,尝试接触府里一些地位低下的粗使仆役。
这些人眼神里更多的是麻木和畏惧,但偶尔,也能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机会在一个雨天来临。蕊儿去厨房取晚膳,回来时眼圈微红,袖口沾了些泥污。
“殿下,”
她关好门,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奴婢……奴婢在厨房后角门,遇到一个送柴的老苍头!他……他偷偷塞给奴婢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