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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破庙残椽漏细雪(1 / 2)

破庙的残椽漏下细雪,这是邙山脚下荒废了近三十年的山神庙。

当年的山神彩塑塌了大半边,石青彩绘剥得只剩模糊的云纹痕迹,去年秋里被雷劈断的残椽豁口足有两尺宽,挂在椽子上的旧蛛网盘着半寸厚的冰壳,细雪就顺着缺口慢悠悠往下落。

不是撼天动地的鹅毛大雪,是如碎杨花般的星雪,还没等落到地面就被穿堂风卷得打着旋飘舞。

风卷着冰碴在香案上积起薄霜,那风是从伊水河谷钻过来的横啸的寒风,冰碴全是河面刮下来的碎冰星子,打着旋扫过缺了角的老香案——这香案受了几百年的香火。

木纹早被历代香客滴下的烛油浸得发深,冰碴在桌角积起的薄霜白蒙蒙的一层,摸上去似撒了层碾碎的云母碎末,凉得人指尖一麻。

沘阳蜷在褪色的蒲团上,那蒲团是前几个月逃荒路过的老尼姑留下的,原先明黄色的布面磨得发毛,边边角角补着青麻布、旧绢布、粗棉线的各色补丁,针脚缝得密密麻麻,早已看不出当初的针脚痕迹。

她膝头摊着半卷《女诫》,这卷书是她当年在洛阳王府做王妃时,陪嫁妆奁里带出的旧物。

当年是宫里顶尖的抄经生用泥金小楷工工整整抄出来的,织锦封皮早就被兵火燎掉大半,只剩散着的六七页内页,纸页边缘被硝石染成赭红。

那是上月他们躲在硝矿洞里避乱兵时,洞壁渗出来的硝水浸上去的,一圈圈赭红色印子极似洛阳宫御花园里开的重瓣山茶花的裙边。

她呵气暖着冻僵的手指,那双手刚才还在齐膝深的雪地里挖了半筐埋在冻土下的冻野菜,指节冻得紫胀,连弯都弯不动,一口呵出来的白气刚碰到指尖,没两息就又凝成了细霜。

袖中三枚铜钱贴着腕骨,那三枚铜钱是她当年和阿符、阿芒在太液池边亲手埋过的长命钱,早前为了挡乱兵劈来的刀刃。

铜钱裂了缝还浸出她掌心里的血,这会裂痕处不再渗血,反结着冰晶似的霜花,透透亮亮的,像有人在缝隙里嵌了细碎的水晶片。

昨夜伊水的寒流浸透骨髓,昨夜她守着发高热的阿芒在伊水岸边的草堆里蹲了半宿,河风裹着冰碴子往骨头缝里钻,当时她只觉得整条脊梁骨都快冻成了竖起来的冰柱子,此刻倒像在脏腑间燃起一簇温吞的火。

那火不是烧得炙人的烈烈火光,是如她小时候母亲在闺房里点的熏笼上的温火,一点一点顺着经脉往骨头缝里钻,将四肢百骸缓缓焙成酥脆的陶胚,就像城外窑户家刚上了白釉还没进窑的素陶,连指尖的细纹里都浸着暖融融的气。

夫人,炭。跛脚少年阿芒捧来半筐芦柴。

阿芒今年才十四岁,上个月乱兵冲过来的时候他为了护着沘阳,被奔马踩折了左脚踝,至今走路还一跛一跛的。

他身上穿的棉袄是用好几件旧官袍、旧僧袍拼起来的,袖口磨出了白棉絮,露在外面的手指头冻得全是紫亮的冻疮,裂着细小的血口子。

他捧来的半筐芦柴是今早天还没亮,他就拄着木棍去伊水岸边的芦荡里砍的。

柴枝上还挂着没抖干净的雪碴子,筐底还塞着几颗他好不容易从冻土里挖出来的干老树根,耐烧得很。

炭灰里埋着几块未燃尽的《金刚经》纸甲残片,那是前几天他们从乱兵遗弃的营帐边捡回来的。

当年藩镇的兵为了凑铠甲的衬里,抢了周边十几座庙里的佛经糊在甲片中间当缓冲,烧起来的时候烟都带着点松烟墨的清香气。

火光腾起时,干芦柴噼里啪啦往上窜起半尺高的暖苗,橘红色的光一下子把周围半丈地的寒气都驱散了。

沘阳瞥见少年后颈的铜钱胎记——那胎记她太熟了。

当年她的小儿子阿符刚生下来的时候,后颈就长着这么一枚圆滚滚的、颜色像赤铜似的胎记,上面还带着一道细细的纹路,刚好像铜钱的方孔边儿,那原是阿符的印记。

当年乱兵破城的时候,阿符才三岁,在乱军的马蹄里失散,沘阳找了整整三年,才在流民堆里捡到这个后颈长着一模一样胎记的跛脚少年。

如今在流民中辗转,周遭的难民都知道这孩子后颈长着个铜钱财神印,都愿意多接济他们母子两口,倒成了庇护妇孺的符咒。

她蘸着炭灰在《女诫》眉批处勾画。

那炭灰是刚烧透的芦柴灰,细得似磨碎的檀香粉,沾在指尖温温的,灰迹遇热显出胭脂色。

这是她当年在王府里跟着炼丹的道士学的小把戏,用朱砂混了芦根汁提前点在纸缝里,平时半分痕迹都看不见,一遇热气就透出胭脂似的艳红:哭字三裂,原是天地人三才倒悬。

这几个字写得端端正正,胭脂色的字迹在泛黄的麻纸上亮得似点了一簇小灯。

笔尖在章句旁一顿,原先的《女诫》里写的卑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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