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十年的春天,吐蕃的南边出事了。
门隅地区的蔡邦氏,反了。
不是蔡邦氏的族长——族长是个老实人,金城公主见过,矮矮胖胖的,说话结巴,可心地善良。
达布纠集了两千人马,打着清君侧的旗号,从门隅出发,往逻些杀来。他的口号是:诛论弓仁,清汉贼,迎真王。
是谁?就是乞黎苏笼猎赞。
达布说,乞黎苏笼猎赞是蔡邦氏养大的,身上流着蔡邦氏的血。他才是吐蕃真正的王,应该由他来继承王位。论弓仁是汉人的走狗,金城公主是汉人的间谍,赤德祖赞被他们蒙蔽了。
消息传到逻些的时候,赤德祖赞正在病中。他听了之后,气得从床上坐起来,咳了半天血。
反了!他拍着床板,蔡邦氏反了!他们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还不清楚吗?论弓仁站在床边,脸上横着那三道刀疤,独眼眯成了一条缝。达布想借王子的名义,自立为王。他不是真的忠于王子,他是忠于他自己。
金城公主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雪山。她的手不自觉地摸着脖子上的银锁片——不,银锁片在乞黎苏笼猎赞脖子上。她摸了个空,手垂下来。
达布有多少人?她问。
两千。论弓仁说,都是门隅的土兵,装备差,可熟悉地形。从门隅到逻些,要走一个月。他们翻过喜马拉雅山,走小路,二十天就能到。
逻些有多少兵?
三千。论弓仁说,可其中一千是守城的,不能动。能调出去迎敌的,只有两千。
两千对两千。人数相当,可达布是本土作战,熟悉地形,而且士气高——他们打着迎真王的旗号,吐蕃的百姓分不清真假,很多人以为达布是正义的。
不能打。金城公主转过身,至少,不能硬打。
公主的意思是?论弓仁问。
用计。金城公主说,达布打的是乞黎苏笼猎赞的旗号。那我们就让乞黎苏笼猎赞,亲自去收服他。
什么?!赤德祖赞和论弓仁同时喊出来。
公主!论弓仁说,那孩子才九岁!让他去叛军大营?这不是送死吗?!
不是送死。金城公主说,是招安。
她走到床边,看着赤德祖赞:甲察,你听我说。达布造反,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乞黎苏笼猎赞的名头。如果乞黎苏笼猎赞亲自出面,对达布说——我是吐蕃的王子,可我忠于赞普,忠于吐蕃。你打着我的旗号造反,就是背叛我。你说,达布的兵还会跟他吗?
赤德祖赞愣住了。他看着金城公主,这个二十六岁的女人,瘦了,黑了,可那双眼睛比以前更亮了。她说的不是打仗,是攻心。
可行吗?他问。
可行。金城公主说,达布的兵,大部分是蔡邦氏的族人。他们忠于蔡邦氏,可也忠于黄金家族。
乞黎苏笼猎赞是黄金家族的血脉,也是蔡邦氏养大的。他出面,蔡邦氏的人不会对他动手。只要他们不动手,达布就是孤家寡人。
论弓仁想了想,点点头:公主说得对。可孩子太小,去叛军大营,太危险了。
我去。金城公主说。
什么?!
我陪他去。她说,我是他阿妈。我去,达布的兵不敢动他。
赤德祖赞抓住她的手:不行!太危险了!你是赞蒙,是吐蕃的王后!你不能去叛军大营!
正因为我是赞蒙,我才要去。
金城公主说,我去了,达布的兵就知道,吐蕃王室是团结的。赞普、赞蒙、王子,一条心。他达布算什么东西?
她掰开赤德祖赞的手,站起身。
甲察,你相信我。我去了,不但能收服达布,还能让蔡邦氏的人心甘情愿地归顺。你只需要在逻些等着,等我带着达布的人头来见你。
她笑了笑,眼角的泪痣弯了起来。
当然,最好别带人头。带活的。
三天后,金城公主带着乞黎苏笼猎赞,到了门隅。
达布的叛军驻扎在门隅的峡谷里,两边是悬崖,中间一条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金城公主没带多少兵——只带了五百人,都是论弓仁精挑细选的精锐。她让大部队在峡谷外面等着,自己带着乞黎苏笼猎赞,还有张守珪和二十个亲兵,走进了峡谷。
达布听说金城公主来了,带着人出来迎接——说是迎接,其实是包围。峡谷两边的山崖上,站满了弓箭手,箭尖对准了金城公主的队伍。
金城公主不慌不忙地走着,牵着乞黎苏笼猎赞的手。孩子九岁了,个子抽高了不少,可还是瘦,小手在她手心里,凉凉的。
阿妈,他小声说,我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