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城公主看着那块金牌。唐蕃会盟——这是她来吐蕃的目的,也是她这两年一直在推动的事。和亲不只是嫁个公主过去,是要两国真正地和平共处,永不再战。
祖母同意会盟了?她问。
不是我同意。赤玛类说,是你赢了。这两年,吐蕃的粮食多了,商队多了,边境太平了。百姓都说,是大唐的公主带来的福气。我挡不住了。
她把金牌放在金城公主手里:你去办。会盟的碑文,你来写。用汉文和吐蕃文,两边都要看得懂。
金城公主握着金牌,手心出了汗。她赢了——不是用剑,不是用毒,是用脑子。她用两年时间,让吐蕃的百姓接受了她,让赤玛类接受了和亲,让唐蕃会盟变成了现实。
祖母,她说,奴婢有一事相求。
会盟碑上,能不能加一句话?
什么话?
汉蕃一家,日月同辉
赤玛类沉默了。她看着金城公主,这个十九岁的女人,瘦了,黑了,可那双眼睛比以前更亮了。她怀里抱着假赤松德赞,脖子上挂着那块银锁片——大唐的银锁片,吐蕃的男孩。汉蕃一家,日月同辉。
赤玛类说,加上。
开元五年四月,唐蕃会盟碑立在逻些城的门口。碑高丈二,宽三尺,上面刻着汉蕃两种文字,写着两国永结盟好,永不战争。碑的最下面,刻着一行小字——汉蕃一家,日月同辉。
金城公主站在碑前,看着那行字。风吹起她的裙摆,吹得经幡哗啦啦地响。
她想起长安的爷爷,想起堂叔李隆基,想起马三宝教她射箭时说的话——草原上的鹰,飞得再远,也认得回家的路。
她的儿子在门隅,在喜马拉雅山的南边。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了,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不知道他会不会叫。可她知道,他活着。只要他活着,就有希望。
乞黎苏笼猎赞。她念着儿子的名字,声音被风吹散在高原的风里。
姐姐?赤德祖赞走过来,手里牵着三岁的赤松德赞——假的那一个。孩子穿着小氆氇袍子,圆圆的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甲察,金城公主说,你看,会盟碑立起来了。
赤德祖赞看着碑,眼睛亮亮的,以后不打仗了,对吗?
金城公主说,不打仗了。
她蹲下来,摸摸赤松德赞的脸。孩子看着她,奶声奶气地说:阿妈,我想吃长安的糖果。
金城公主笑了。她从袖子里掏出一颗糖——是长安来的,荔枝味的。她把糖放进孩子嘴里,看着他甜甜的笑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甲察,她站起来,看着赤德祖赞,你记得吗?你说过,要我教你当赞普。
记得。
从今天起,她说,我教你。
他笑了,像高原上的阳光。
金城公主转头看着远处的雪山。雪山上,一只鹰在盘旋,翅膀展开,像两片黑色的云。
她想起郑婆婆说过的话——你是大唐的公主,不管到哪儿,你身上流的血,是李家的血。记住了,就没人敢真把你当外人。
她记住了。她一直都记住了。
可她不知道,她的儿子乞黎苏笼猎赞,在门隅的雪山脚下,也看着同一只鹰。他三岁大了,会走路了,会说话了。
蔡邦氏告诉他,他的阿妈在逻些,是吐蕃的王后。他问:那我为什么不能去找阿妈?蔡邦氏说:等你长大了,就能去了。
他点点头,记在了心里。
雪山上的鹰,飞得再远,也认得回家的路。
开元六年春,逻些城外的桃树第三次开花的时候,金城公主收到了一封从长安来的密信。
信不是李隆基写的,是姚崇写的。姚崇是大唐的宰相,跟金城公主没什么私交,可他在信里说了一件事,让金城公主的手抖了三天。
金城公主把信烧了,灰烬撒进拉萨河里。她站在河边,看着河水把灰烬带走,心里翻江倒海。
结桑是赤玛类的人。蔡邦氏是她儿子的养父。结桑给蔡邦氏写信,说的是待时而动——等什么?等赤玛类死?等甲察亲政?还是等她的儿子长大?
她不知道。可她知道一件事——赤玛类也收到了同样的消息。
因为第二天一早,赤玛类就把结桑叫去了地宫。金城公主是从论弓仁那里听到的——论弓仁的弟弟在赤玛类的卫队里当差,听见了地宫里的争吵声。
你给蔡邦氏写信?!赤玛类的声音像裂帛一样,从地宫的石缝里传出来,你疯了?!蔡邦氏是反贼!你跟反贼勾结,是想造反吗?
祖母,结桑的声音在发抖,我没有勾结……我只是……我只是觉得,蔡邦氏在门隅太久了,应该调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