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三年的中秋,逻些城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的一层,盖在红山顶上,像撒了一把盐。金城公主站在布达拉宫的露台上,看着远处的雪山,手里捧着杯热酥油茶。小翠给她披了件狐裘,她裹紧了,还是觉得冷。
公主,赞普来了。侍女通报。
金城公主回头,看见赤德祖赞穿着件白色的氆氇袍子,站在廊下。
他十八岁了,个子抽高了不少,可还是瘦,像棵小白桦。他的脸比刚见时圆了些——金城公主来了之后,天天盯着他吃饭,不许他只喝酥油茶不吃饭,逼着他吃青菜和米饭。
吐蕃人不吃青菜,说草是喂牛的,可金城公主说人吃草才不生病,硬是让人从河西运来了白菜和萝卜,天天变着花样给他做。
甲察。她笑了。
姐姐。赤德祖赞走过来,手里拿着个木盒,我给你带了东西。
他打开木盒,里面是个月饼——大唐的月饼,圆形的,上面印着桂花和月亮的图案。月饼已经有点硬了,可闻着还有股桂花香。
这是……
从长安来的。赤德祖赞说,大唐的商队上个月到了逻些,带了月饼。我买了十个,藏了三个月,就剩这一个了——其他的都被我吃了。
金城公主看着那个月饼,鼻子一酸。她想起长安的中秋,宫里会摆大宴,太液池上放花灯,她跟堂叔一起赏月,吃月饼,听乐师弹琴。
那时候她觉得,中秋不过是个节日,没什么特别的。可现在,在万里之外的吐蕃,看着这个被藏了三个月、硬得像石头的月饼,她突然觉得,中秋是世界上最重要的日子。
甲察,她拿起月饼,咬了一口。月饼硬得硌牙,可她嚼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好吃吗?赤德祖赞问。
好吃。她说,嘴里含着月饼,声音含糊不清,比长安的好吃。
赤德祖赞笑了。他的笑容很干净,像高原上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他坐在她旁边,看着远处的雪山。
姐姐,他说,你有没有想家?
金城公主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很大,很亮,像两口深井,里面映着雪山的影子。他问得认真,不是客套,是真的想知道。
她说,想长安的牡丹,想太液池的荷花,想堂叔给我写的信。可……
可什么?
可这里也是家。
她看着他,你在这里,祖母在这里,大家都在这里。家不是地方,是人。
赤德祖赞的耳朵红了。他低下头,用手指在栏杆上画圈圈。
姐姐,他小声说,我听祖母说,你跟她吵架了。
没有吵架。金城公主说,是讨论。讨论国事。
讨论什么?
讨论……金城公主想了想,讨论怎么让你多吃青菜。
赤德祖赞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他的笑声很清脆,像雪山上的泉水,叮叮咚咚的。
姐姐就会骗人。他说,祖母说你聪明得很,连大相的死都算到了。我不太懂那些,可我知道,你来了之后,吐蕃不一样了。粮食多了,商队多了,连打仗都少了。大家都说,你是文成公主转世。
金城公主笑了笑。文成公主转世?她可不想当谁的转世。她就是她自己——李奴奴,金城公主,一个从长安来的丫头,用脑子活着。
甲察,她突然问,你想亲政吗?
赤德祖赞愣住了。亲政——这两个字,他不敢想。
祖母摄政二十年,吐蕃的大小事务都是她说了算。他虽然名义上是赞普,可实际上只是个摆设。他想亲政,可他不敢说,怕祖母生气,怕大臣们反对。
我……他结结巴巴地说,我听祖母的。
你总是听祖母的。金城公主说,可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祖母不在了,你怎么办?
赤德祖赞沉默了。他看着远处的雪山,雪山上有一只鹰在盘旋,翅膀展开,像两片黑色的云。
姐姐,他说,你教我吧。
教你什么?
教我怎么当赞普。他说,转头看着她,眼睛里闪着光,你懂大唐的规矩,懂吐蕃的规矩,你比谁都聪明。你教我,我学。等我能独当一面了,祖母就可以放心了。
金城公主看着他。这个十八岁的少年,瘦得像只鹤,可他的眼神是坚定的。他不是个傻子,他知道自己的处境,他知道需要改变。他只是不知道怎么改变,所以需要人帮。
她说,我教你。
那天晚上,他们在露台上坐了很久。
赤德祖赞问了她很多问题——大唐的皇帝怎么治理国家?怎么收税?怎么断案?怎么跟邻国打交道?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