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谷城的秋风一年比一年凛冽,卷着金黄的草屑掠过城头,扑打在解忧的脸上。
她裹着厚重的乌孙毡袍,倚着斑驳的垛口,目光长久地投向东方。
那里是连绵起伏的天山,再往东,是浩瀚的戈壁,戈壁的尽头,是她魂牵梦萦却已模糊了轮廓的长安。
五十载光阴,如赤谷河水般奔流不息,带走了青丝红颜,沉淀下满鬓霜华。
城下牧人的歌声依旧在风中飘荡,只是歌谣里的“公主白发守门户”,早已成了草原上最真实的写照。
“姑娘,风大了。”
青禾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岁月磨砺出的沙哑。她捧着一件玄色貂裘,轻轻披在解忧肩上。
当年那个在掖庭宫哭哭啼啼的小侍女,如今眼角也刻满了风霜的痕迹,唯有看向解忧的眼神,依旧如初。
解忧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指向那望不到尽头的东方天际。
“青禾,”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吞没,“你说,长安城外的灞桥柳,叶子是不是又该黄了?”
青禾心头一酸,强忍着鼻尖的涩意,低声道:“长安的秋,想必也凉了。”
她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陶罐,小心翼翼地递到解忧面前,“您…看看这个?”
解忧的目光终于从远方收回,落在那个不起眼的陶罐上。
她伸出布满细纹却依旧稳定的手,一层层揭开油布。
罐口封着蜡,她指尖微一用力,蜡封碎裂。
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气息,混杂着泥土的腥涩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故园芬芳,幽幽地钻入鼻腔。
罐里,是半捧干燥的、颜色深褐的泥土。
解忧的指尖微微颤抖,轻轻探入罐中,捻起一小撮。
细碎的土粒在她指腹间摩挲,带着长安城郊特有的、不同于西域戈壁的细腻质感。
五十年前,掖庭宫偏院那株老槐树下的泥土,就是这个味道。
青禾当年离京时偷偷藏下的这一捧土,竟成了她与故土唯一的、有形的牵绊。
“难为你…还留着。”
解忧的声音有些发哽,她将泥土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要从中汲取某种力量。
她闭上眼,长安城的喧嚣仿佛在耳边响起——朱雀大街的车马辚辚,未央宫檐角的铜铃叮当,还有掖庭宫偏院里,那只被她救下的小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
良久,她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沉静的决然。
“取笔墨来。”
寝殿内,烛火摇曳。
解忧端坐案前,铺开一张洁白的素绢。
她提笔蘸墨,悬腕凝神,每一个字都写得极慢,极重。
她向汉宣帝陈述乌孙现状,东乌孙在星靡治下日渐稳固,商路畅通,各部归心,泥靡残部已不成气候。
她恳请陛下继续支持星靡,巩固汉乌联盟。
最后,她写道:“臣妾远托异域,垂垂老矣。五十载风霜,尽付西域。惟愿陛下圣体康泰,大汉国祚绵长。”
写至此处,她停笔。
青禾早已会意,将一只小巧的锦盒奉上。
盒中,静静躺着一片早已枯黄、边缘微微卷曲的柳叶。
那是当年离京时,她从灞桥柳枝上摘下的最后一片叶子。
解忧拈起柳叶,指尖抚过它清晰的脉络,如同抚过自己流逝的年华。
她将柳叶轻轻放在素绢末尾,提笔,在那枯黄旁,添上了最后一行小字:
“臣妾愿埋骨西域,惟愿魂归故里。”
笔尖一顿,一滴墨珠无声地洇开在素绢上,像一颗凝固的泪。
信使带着这封沉甸甸的奏疏和那片枯柳叶,在秋风中策马东去。
赤谷城的日子依旧在忙碌中流逝。
解忧每日照例处理政务,召见各部首领,教导已成长为英挺青年的星靡治国之道。
她依旧沉稳,威严,仿佛那封饱含思乡之情的书信从未送出。
只有青禾知道,姑娘夜里在灯下摩挲那只装着长安泥土的陶罐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冬去春来,赤谷河再次解冻,奔腾的雪水裹挟着冰凌,发出巨大的轰鸣。
当第一队从玉门关方向来的汉家驿骑,风尘仆仆地出现在赤谷城外时,整个王庭都为之震动。
青禾几乎是跑着冲进解忧处理政务的偏殿,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姑娘!长安…长安来旨了!”
解忧正在批阅一份关于春季牧草分配的文书,闻言,执笔的手猛地一顿。
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