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弦断有人接(1 / 2)

太始四年,春。

长安来的队伍,比江喜之阔气。青布车换了,是公主辂,金顶,红幔。

车里坐着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圆脸,虎牙,眼睛亮得像戈壁正午的太阳。刘解忧。

她没哭丧脸,下车,先伸个懒腰,冲周围看热闹的胡人喊:“水呢?渴死了!”

常惠引她去见细君。

细君病在床,瘦得像片叶子。帐里药味冲,阿柳在扇火,少夫红着眼圈守着。

解忧进来,没跪,大步跨到榻前,低头,看。

“你就是细君姐?”

细君睁眼。这姑娘,野,像匹没驯的马。

“你是……解忧?”

“嗯。陛下嫌你累,派我来接班。”解忧咧嘴,笑得没心没肺,“你别死啊,我还指望你教我怎么骂匈奴阏氏。”

少夫急了:“休得无礼!”

细君却笑了,咳得肩膀抖:“好……无礼得好。我就怕,来个哭包。”

她招手,解忧凑近。她抬手,摸摸那虎牙,又摸摸她手——粗,有茧,不是娇小姐。

“行。这皮,耐造。”

当夜,细君把解忧留下,少夫避出。

她从枕下,摸出那把琵琶。弦,还是那根接的,已经发黑。

“琴,李广利给的。弦,我接的。现在,给你。”

解忧接过,掂掂:“沉。能砸人?”

“能。也能弹。别弹悲的,弹狠的。”

细君又摸出匣子。一匣桑籽,一匣蚕种,一盒胭脂(有毒那个),还有块木牌——是猎骄靡给的,军须靡后来刻了道,翁归靡又刻了道。

“乌孙,三姓。昆莫,肥王,还有以后。你嫁,翁归靡。他,是肥王的弟,或者侄?乱,你也别乱。记着,谁是给你递刀的,谁是给你递毒的。”

她喘,缓了缓。

“园,少夫管。她是汉女,也是乌孙女。以后,嫁谁,你定,别由着长安。让她,选。”

解忧听得认真,不插嘴。

“还有,长安……”细君盯着帐顶,“别信‘归省’。来了,就回不去。根扎这儿,死,也烂这儿。”

她费力撑起,让解忧扶。走到院里,月光下,桑树影婆娑。

“你听。”

“听啥?”

“风过桑叶,是‘沙沙’。长安柳,是‘萧萧’。不一样。你得习惯‘沙沙’。”

解忧点头,把琵琶抱好,试着拨一下。弦松,音哑。

“得调。”

“调不好,就紧着弹。紧,才有劲。”

三天后,细君不行了。

肺像破了的风箱,呼哧呼哧。她要见军须靡。

他进来,老了十岁,头发全白,眼袋垂。他不敢碰她,怕碎。

细君抓他手,放自己肚子上——那儿早没肉,只剩骨头。

“羹……少放盐。你血压高……不对,你头晕,少喝酒。”

胡话,汉话,混着。

“少夫,你护。解忧,你听。长安,你……别信。”

军须靡只会点头,眼泪砸她手背,烫。

最后,她看向解忧。

“琴,别断。断了,拿头发接。接上,就是续命。”

解忧咬着唇,点头,眼圈红,没掉泪:“不断。我拿狼筋接,接成弓!”

细君笑了,最后一次,虎牙露出来。

“好……弓。”

手,垂下。

时辰,是后半夜。风停,桑叶不动。

当年,她过天水、陇西、金城、武威、张掖、酒泉等地到达大汉边陲重镇敦煌郡。玉门出关后,和亲队伍转向西北,穿越天山南麓和库鲁克塔山脉间的危须城和员渠城,向西行再到尉犁国的尉犁城。经龟兹国的乌垒城、轮台城、延城,进入姑墨国的南城、温宿城。的长途跋涉,在乌孙国最美的季节──秋季,来到水草丰美、牛羊成群的赤谷城(乌孙国都)。

如今,她死在乌孙,没回长安。

军须靡没哭丧。他下令,葬,不按汉,不按胡。就在汉园东头,挖个坑,面朝长安,背靠天山。棺里,不放金,放琵琶,放半匹未织完的绢,放那罐豆酱。

素光来了,老了,拄杖。她没闹,扔进坑一束干草,说:“喂马,也喂你。”

葬礼完,军须靡把王位传给翁归靡,解忧的新丈夫。他自己,搬进细君的园子,住机杼房。

没人懂。他每天,坐那儿,摸纺车,摸梭子,闻桑叶。

半年后,他死了。说是病,也说是心。

合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