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君嫁过来第一年,乌孙下了六十年不遇的大雪。
雪把毡房压塌了半座,羊冻死一片。王庭里人心惶惶,都说,汉女来了,天怒。素光在贵人堆里放话:“她是丧门星,克父,克君。”
细君没辩解。她干了两件事。
第一件,把带来的茶籽,混着羊粪,撒在帐外的背风坡。雪厚,埋了,没人懂。
第二件,她成了老昆莫的“药罐子”。
老头身子垮了,喘不上气。乌孙巫医跳神,宰羊,血淋淋的,没用。细君用汉法:煮麻黄,熬桔梗,拿芦苇管,给他吹药。
张翁骂她僭越:“巫医之事,岂可……”
“他死了,你我也得陪葬。”细君堵回去,“要么我试,要么你试?”
张翁闭嘴。
药苦,老头不肯喝。细君就把药熬成膏,抹在麦芽糖上,哄他:“甜的。”
老头信了,吧唧吧唧吃,喘顺了。
一来二去,老昆莫离不得她。白天,他让人把她抬到榻边,抓着她的手,像抓根拐杖。晚上,她睡在隔帐,随时听唤。
这晚,雪封山。素光来了,带酒,红袍,像一团火。
“老不死的,离断气不远了。”素光当着细君面,对昆莫说,“汉女,你该备后事了。”
按乌孙俗,王死,宠妾殉葬。素光暗示,她是宠妾。
昆莫听不懂,或者装不懂。只盯着细君。
细君正在给他剪指甲。指甲黄,厚,像爪。她拿小剪,一点点修。
“左夫人说笑。”她头也不抬,“我手里有药,能拖。拖到雪化,拖到草长。”
素光冷笑:“草长,你也得走。我们匈奴,和乌孙,共天下。你汉人,一个。”
她突然拔下头上的金簪——是猎骄靡赏的,塞给细君,让她给自己梳头。
细君接过簪,没梳。她把簪子,在灯上烤了烤,尖头红。
然后,她起身,走到素光面前。
帐里死静。翕侯都在。
细君抬手,簪尖对着素光的脸,离眼一寸。
“左夫人,你脸上有颗痣,在左眼尾。好看。但我手抖,万一划了,匈奴单于怪罪,昆莫担不起,你也担不起。”
簪子转了个向,抵住自己脖子。
“要不这样,你殉,我也殉。咱俩,一起下去,伺候昆莫,热闹。”
素光脸白了。她不怕刀,怕疯。
昆莫突然笑了,嗬嗬,拍手。他听不懂词,但看懂了游戏。他喜欢这游戏。
“不殉……不殉……”他指着细君,“药,药,留着。”
素光气得摔帘子走。
帐里只剩喘气声。
细君放下簪,手在抖,指节白。阿柳扑过来抱她腿。
她蹲下,把脸埋进膝盖,第一次,在乌孙哭了。
没出声,眼泪大颗,砸在羊皮上,洇开,像雨点。
昆莫枯瘦的手,摸她头,像摸小猫。
“雪……化。”他说。
开春,雪真化了。
坡上,她埋的茶籽,没出,桑籽出了。绿油油,嫩芽。
乌孙人围着看,当神迹。
细君让翕侯派奴隶,围起来,浇水。她起了个名,叫“汉园”。
园边,她搭了个小棚,不是住,是煮茶。拿干叶子,煮出绿汤,给昆莫喝,给贵人尝。
苦,但回甘。
翕侯喝了一口,跪下了,真叫了声“阿姐”。
消息传到素光那儿,她没再闹。只是,某天夜里,派人送了盒胭脂来。红的,像血。
细君打开,闻了闻,是胡麻混了朱砂,有毒。
她没扔。把胭脂,抹在琵琶的背板上,画了朵歪歪扭扭的牡丹。
“阿柳,你看,长安的花,开这儿了。”
这年夏,长安来人了。
不是寻常使者,是苏武!苏武出使匈奴,路过,顺便来看看这位“翁主”。
苏武须发皆白,持汉节,杖汉节。两人见,在汉园。
苏武看她,穿皮裙,脸晒红,手上全是茧,怀里抱琵琶。
“翁主,受苦了。”
细君摇头:“子卿公,你在北海牧羊,吞毡。我这儿,有茶,有园,不算苦。”
苏武从节杖上,削下一小片竹,递她:“留个念想。陛下……陛下问你好。”
“问我什么?”
“问,琵琶弹得可好。”
细君笑了,把琵琶抱起,第一次,当着汉使,当着乌孙贵人,正经弹了一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