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刚下过一场透雨,青石板路湿漉漉地映着天光。
可长信宫门前那条朱雀大街,却被肃杀之气浸得发沉。
黑压压的仪仗排出去三里地,玄色旌旗在风里翻卷,像一片低垂的墨云。
前头引路的不是惯常的驺骑鼓吹,而是两队披甲执戟的羽林郎,铁甲碰撞的声响压住了所有窃窃私语。
“嚯!两口棺材!”
街边茶肆二楼,一个刚进城的行商扒着窗棂,眼珠子瞪得溜圆。
只见那队伍正中,两具硕大的朱漆棺椁并排而行,覆着明黄绣金的棺罩,在阴沉的天色下扎眼得紧。
棺椁后跟着的灵车更是骇人——不是素车白马,而是按诸侯礼制,用了驷马驾辕的轀輬车,车帷却是刺目的正红,绣着鸾凤和鸣的图样。
“僭越!僭越啊!”
隔壁雅间传来老儒生捶胸顿足的嘶喊,“长公主与一卖珠贱奴同穴而眠,成何体统!礼崩乐坏!我煌煌大汉的颜面何存!”
底下挤着看热闹的百姓却不管这些。
卖胡饼的王婆子踮着脚,啧啧有声:“瞧瞧那棺木,怕不是金丝楠的?听说里头那位董郎君,穿的是长公主早年间预备下的金缕玉衣!乖乖,死了也这般风光,值了!”
“值个屁!”
旁边卖柴的汉子啐了一口,“还不是靠女人?吃软饭吃到棺材里,丢尽爷们儿的脸!”
“你懂个球!”
蹲在墙角的老乞丐突然插嘴,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当年董郎君在东阙献宝,那曲《鹿鸣》吹得,未央宫的瓦片都要抖三抖!卫青大将军都赞过一句‘此子不凡’!人家那是真本事!长公主是什么人?眼睛里揉得进沙子?能让她豁出身后名也要合葬的,能是软骨头?”
议论声嗡嗡地汇成一片,像夏夜池塘边的蛙鸣。
羽林郎冰冷的视线扫过,人群便短暂地噤声,待那目光移开,私语又如水下的暗流般涌动起来。
长信宫那扇沉重的宫门缓缓开启,送葬的队伍鱼贯而入,将满城的喧嚣与窥探隔绝在外。
未央宫宣室殿,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声响。
刘彻背对着殿门,负手而立,望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
案几上摊着一卷奏疏,是御史大夫洋洋洒洒三千言的弹劾,字字句句都在戳馆陶长公主的脊梁骨——逾制、悖礼、辱没皇家威仪。
“陛下,”
大长秋(皇后宫官)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紫檀木匣进来,“长信宫那边……清理遗物,寻到这个。青禾姑姑说,是殿下临终前特意嘱咐,要呈给陛下的。”
刘彻转过身。
匣子打开,里面不是什么稀世珍宝,只有两样东西:一块边缘已磨得圆润的羊脂白玉佩,正是当年刘嫖在长信宫灯下摩挲、助她谋划太子废立的那块;另一样,是一卷褪了色的帛书,展开来,是孩童稚嫩的笔迹——“若得阿娇为妇,当以金屋贮之”。
指尖抚过那熟悉的字迹,刘彻的眼神复杂难辨。
玉佩冰凉,仿佛还带着旧日宫闱算计的寒意;而那纸童言,此刻看来,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头。
他想起姑母临终前那张枯槁却释然的脸,想起她为了一个董偃,竟敢以毕生功绩相挟,求一个惊世骇俗的归宿。
精明狠辣?风流不羁?还是……至情至性?
“传旨,”
刘彻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御史台所奏,留中不发。馆陶大长公主葬仪,一应依其遗愿。另……赐董偃‘文成君’谥号。”
大长秋愕然抬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赐谥?给一个男宠?这……这比合葬更骇人听闻!陛下这是……默许了?甚至……成全了?
刘彻没有解释,只是挥了挥手。
他看着那玉佩和金屋诺,忽然觉得,自己穷尽一生追求的雄图霸业,与姑母临终所求的那点“任性”相比,究竟孰轻孰重?
这深宫里的女人,无论是他母亲王娡的隐忍,阿娇的骄纵,还是姑母刘嫖的机关算尽与最后的孤注一掷,她们所求的,或许从来就与男人不同。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出未央宫的高墙。
“听说了吗?陛下给那个董偃赐了谥号!‘文成君’!我的老天爷!”
“文成?这……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陛下就是规矩!看来长公主这一把,赌赢了!”
“啧啧,能让陛下破例,馆陶长公主,真乃神人也!”
“什么祸水!我看是奇女子!敢作敢当,死了也要轰轰烈烈!”
长安的酒肆里,说书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