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的丧钟敲响时,长安城刚下过一场薄雪。
二十七声,一声不多,一声不少,沉沉地压在每个宫人的心头。
窦太后的梓宫停在正殿,满目素白,连檐角的铜铃都缠上了白绢。
刘嫖一身斩衰麻衣,跪在灵前最前列,腰背挺得笔直,可那麻布粗糙,磨得她颈间细皮一阵阵刺痛。
“姑祖母……”
跪在她身后的平阳公主曹寿低低啜泣,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里显得格外单薄。
刘嫖没回头,目光落在灵前那对巨大的白烛上。烛泪一层层堆叠,滚烫地淌下,又迅速凝固,像她此刻的心。
靠山?不,窦太后是她在这深宫里最后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墙。
如今,墙塌了。
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唱喏:“陛下驾到——”
刘彻一身玄色冕服,步履沉稳地走进来。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戚,目光扫过灵前众人,在刘嫖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像淬了冰的针,刺得刘嫖心头一凛。
他上前,亲自为祖母上了一炷香,动作恭敬,挑不出半点错处。
礼毕,他转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太皇太后慈驾西归,举国同悲。诸位宗亲、臣工,节哀顺变,保重自身。”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刘嫖身上,“姑母年事已高,连日操劳,哀痛过甚。传朕口谕,长公主即日起,于长信宫安心静养,无事不必再入宫问安。”
“安心静养”四个字,像四记重锤,狠狠砸在刘嫖心口。
她猛地抬头,撞进刘彻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那里面没有温度,只有帝王的审视和不容置疑的威压。
他是在告诉她,也告诉所有人:窦太后的时代结束了,属于他刘彻的时代,容不得她刘嫖再指手画脚。
椒房殿里,阿娇砸碎了最后一只她能搬动的玉瓶。
满地狼藉,映着她扭曲的面容。
“安心静养?他这是要软禁母亲!是要把我们母女都赶出这未央宫!”
她抓住春桃的胳膊,指甲深深掐进肉里,“卫子夫那个贱人!一定是她!是她蛊惑了陛下!我要她死!要她不得好死!”
春桃疼得脸色发白,却不敢挣脱:“娘娘息怒!陛下刚下旨让长公主静养,您若此时……”
“此时怎么了?”
阿娇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母亲不能动,难道本宫这个皇后,还动不得一个贱婢?!”
她推开春桃,踉跄着扑向妆台,从最底层的暗格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用黑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个粗糙的桐木人偶,人偶胸前贴着一张黄纸,上面用朱砂歪歪扭扭写着“卫子夫”三个字,还有一行小字,是她的生辰八字。
“去!找最灵验的巫师!我要她日夜受万蚁噬心之苦!要她容颜尽毁!要她……断子绝孙!”
阿娇的声音尖利如鬼魅,将人偶狠狠塞进春桃怀里。春桃捧着那烫手山芋,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消息传到长信宫时,刘嫖正在抄写《道德经》,试图平息心头的惊涛骇浪。
闻听阿娇竟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她手中的紫毫笔“啪”地一声折断,墨汁溅污了半幅素绢。
“蠢货!”
刘嫖气得浑身发抖,一掌拍在案上,“她这是自寻死路!”
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骄纵有余,心机不足。
巫蛊诅咒?这手段低劣得可笑!更可笑的是,在这节骨眼上,她竟还敢顶风作案!刘彻正愁找不到由头处置她们母女!
“备辇!去椒房殿!”刘嫖霍然起身,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急迫。
她必须阻止阿娇!必须!
然而,她的车辇刚到未央宫北阙司马门,就被一队身着玄甲、手持长戟的羽林卫拦了下来。
为首的小校尉面无表情,抱拳行礼:“长公主恕罪,陛下有旨,椒房殿近日闭门谢客,任何人不得擅入。”
刘嫖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掀开车帘,看着那森严的宫门和冰冷的甲胄,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宫门深似海”。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沉声道:“本宫要见陛下。”
宣室殿外,寒风凛冽。
刘嫖一身素服,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玉阶上。
从日上三竿,到暮色四合,再到星斗满天。
殿内灯火通明,隐约能听到大臣议事的声音,却始终没有传出召见的旨意。
膝盖早已麻木,刺骨的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