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溃败的消息裹着崇祯十七年的寒风,终于还是砸在了忠贞侯府的青石阶上。
信使跪在堂前,嘴唇冻得发紫,呈上的军报字字泣血——宁远陷落,总兵吴三桂退守山海关,关外千里沃土尽归建虏。
秦良玉端坐主位,听着那带着哭腔的禀报,手中握着的茶杯纹丝不动,只那杯沿蒸腾的热气,在她布满风霜的眼角投下一点模糊的湿意。
她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让云娘带信使下去安置。
厅堂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秦良玉的目光落在桌案另一封来自石柱的急报上,那是三天前到的。
张献忠的“大西”军已破夔门,如燎原之火席卷巴蜀,前锋直逼重庆府,沿途州县望风披靡,烽烟一日数惊。
石柱,她的石柱,她守护了一生的根基,正暴露在叛军的铁蹄之下。
她缓缓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京城铅灰色的天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六十年的岁月,刀光剑影,朝堂倾轧,丈夫的血,同袍的骨,辽东的风雪,紫禁城的暗箭……都在这副身躯里刻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
鬓角早已霜白,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唯有那挺直的脊梁,依旧如她手中那杆名震天下的白杆枪。
“云娘,”
她唤道,声音沉稳,听不出丝毫老态,“备舆。我们回石柱。”
“侯爷!”
云娘急步进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忧色,“您的腿伤……”
“无妨。”
秦良玉打断她,目光锐利如电,“石柱在,我秦良玉尚有归处。石柱若失,这京城,不过是另一座更大的囚笼。备轻便竹舆,多备箭矢火油,即刻启程。”
归途艰险,蜀道难行更甚往昔。
秦良玉不再骑马,而是坐在特制的竹舆上,由八名健壮的娘子军轮流抬行。
山路崎岖,舆身颠簸,她闭目养神,腿上旧伤在湿冷的山风里隐隐作痛。
偶尔睁眼,望向云雾缭绕的群山,眼底是化不开的凝重。
沿途所见,尽是拖家带口、仓皇逃难的百姓,哭喊声、咒骂声交织,如同末日图景。
溃散的官军夹杂其中,丢盔弃甲,惶惶如丧家之犬。
娘子军们沉默地护卫着竹舆,眼神警惕,白杆枪紧握在手,像一道沉默而坚韧的堤坝,逆着溃散的人流,坚定地奔向烽火燃起的方向。
抵达石柱城下时,已是七日后的黄昏。
昔日安宁的土司城,此刻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墙上刀枪林立,火把将半边天都映红了。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一种绝望的焦躁。
守城的士兵看到那杆熟悉的、绣着“忠贞”二字的帅旗,看到竹舆上那个白发苍苍却依旧目光如炬的身影,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是侯爷!侯爷回来了!”
“忠贞侯回来了!我们有救了!”
秦良玉没有进城,竹舆直接抬上了城中最高的烽火台。
她扶着云娘的手臂,一步步踏上石阶,脚步沉稳。
烽火台上,风更大,吹得她宽大的袍袖猎猎作响。
她走到垛口边,放眼望去。
城下,黑压压一片,是张献忠麾下号称“铁脚板”的精锐前锋营。
营盘连绵数里,篝火如繁星,粗野的呼喝声、兵刃的撞击声隐隐传来,带着一股野蛮的杀气。
更远处,叛军主力正源源不断开来,烟尘蔽日。
“贼势如何?”秦良玉问守城副将。
副将满脸烟灰,声音嘶哑:“禀侯爷,贼兵凶悍,攻城器械简陋但人数众多,不计伤亡轮番扑城。我们……箭矢火油消耗甚巨,滚木礌石也快用尽了。弟兄们……已苦战三日三夜,伤亡不小。”
秦良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接过亲卫递来的强弓,试了试弓弦,又拿起一支白杆兵特有的、尾部带倒钩的长箭。
六十年的岁月似乎在这一刻倒流,那双布满皱纹的手依旧稳定有力。
她张弓搭箭,瞄准城下叛军阵中一个挥舞令旗的小头目。
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
“嗖——噗!”
箭矢精准地穿透了那小头目的咽喉,巨大的力道甚至将他带得向后踉跄几步,才轰然倒地。
城墙上顿时爆发出又一阵欢呼。
然而,这一箭并未能震慑住疯狂的叛军。
短暂的混乱后,更多的叛军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云梯再次搭上城墙,震天的喊杀声几乎要撕裂耳膜。
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