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校尉撞柱昏迷的消息,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丙字营乃至整个边军大营激起了层层涟漪。
营中主官空缺,一时陷入微妙的混乱。
王虎等人虽恨得牙痒,但舅舅重伤卧床,他们失了主心骨,又慑于木兰那日澡堂“撞邪”的诡异手段,一时竟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寻衅。
营地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平静,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木兰的日子却并未因此轻松。
她深知危机只是暂时蛰伏,身份的秘密如同悬顶之剑。她必须尽快找到立足之地,一个既能发挥所长,又能避开军营中心漩涡的地方。
她将目光投向了营地边缘,那片被遗忘的角落——那里聚集着随军而来,却又因丈夫阵亡而被驱赶、无处可去的妇人。
那是一片被绝望笼罩的土地。
低矮的窝棚胡乱搭建在营墙外的避风处,寒风卷着雪粒子,轻易穿透单薄的草帘。
女人们面容枯槁,眼神空洞,有的抱着尚在襁褓中啼哭的婴儿,有的则呆呆地望着远方灰蒙蒙的天空,仿佛灵魂早已随阵亡的丈夫一同离去。
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在泥泞的雪地里追逐,争抢着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半块硬饼。
木兰走近时,一个怀抱婴儿的妇人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警惕与恐惧,下意识地将孩子搂得更紧,仿佛木兰是前来驱赶她们的兵卒。
木兰的脚步顿住了。
她看到妇人干裂的嘴唇在微微颤抖,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眼泪无声地滚落,浸湿了婴儿单薄的襁褓。
“我不是来赶你们的。”
木兰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寒风,“我是丙字营的花弧。”
妇人们麻木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花小郎君的名号,即便是她们这些被遗忘的人,也隐约听过一些。
那个敢缝王虎的嘴、智取张校尉的新兵?他来做什么?
木兰环视着这片死寂的角落,目光扫过那些因长期劳作而变形的手指,扫过窝棚角落里蒙尘的纺锤和几缕散乱的麻线。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迅速成型,清晰而坚定。
“我会去求见主簿大人。”
木兰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从今天起,你们不必再躲在这里挨饿受冻。我花弧,收留你们。”
妇人们面面相觑,难以置信。
一个半大的新兵,凭什么?
但木兰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像黑暗中投下的一束微光,让她们死寂的心湖,第一次泛起了微弱的涟漪。
说服主簿的过程比预想的顺利。
张校尉昏迷,营中后勤混乱,主簿正为堆积如山的破旧军服、磨损的鞍具和短缺的布匹焦头烂额。
木兰适时出现,条理清晰地陈述:这些妇人皆出自军户,熟稔缝补浆洗、织布纺线。
她们只需一处遮风挡雨的营房,每日两顿稀粥,便能承担起整个丙字营乃至部分中军的被服修补、布匹织造。
既能解决营中物资匮乏,又能安顿这些无依无靠的遗孀,何乐而不为?
主簿捻着稀疏的胡须,浑浊的眼睛在木兰身上转了几圈。
他不在乎这些妇人的死活,但他在乎自己的差事是否办得漂亮。
最终,他挥了挥手,算是默许了木兰的提议,只丢下一句:“出了乱子,唯你是问!”
木兰带着妇人们搬进了营地西北角一处废弃的旧马厩。
地方虽简陋,但好歹能遮风挡雨。
她领着她们清理杂物,用捡来的破毡布堵住漏风的墙洞。
当第一缕炊烟从简陋的灶台升起,当冰冷的窝棚里终于有了点暖意,妇人们麻木的脸上,第一次有了活气。
木兰没有停歇。
她从营中库房领来了堆积如山的破旧军衣、成捆的粗麻和几架吱呀作响的旧纺车。
她挽起袖子,亲自示范如何用最省料的方式修补破损的甲衣,如何将废麻搓成坚韧的缝线。
她的手指翻飞,动作娴熟流畅,针脚细密均匀,看得妇人们目瞪口呆。
她们这才真正相信,这位名声响亮的“花小郎君”,是真的懂她们的手艺。
很快,马厩里响起了久违的机杼声。
纺车吱呀,织梭来回,剪刀开合,女人们围坐在一起,手指在布料和丝线间穿梭。
起初是沉默的,只有单调的机械声响。
但渐渐地,不知是谁先起了个头,哼起了一支家乡的小调。
那调子哀婉悠长,带着对亡夫的思念和对故土的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