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卜按着袖中那柄犹自嗡鸣的青铜剑,躬身退出寝殿。
殿门合拢的刹那,他最后瞥见的是骊姬依偎在晋献公怀中的侧影,那垂下的眼睫掩去了所有幽光,只余一片惊魂未定的脆弱。
晋献公温声安抚的低语被厚重的门扉隔绝,殿外清冷的月光洒在太卜玄色的衣袍上,映出他眼底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袖中的手指,隔着布料,依旧能感受到那柄星陨铜剑传来的、针砭般的冰冷刺痛,它正无声地指向殿内那个看似不堪一击的女人。
危险。
远比荧惑守心更凶险的征兆,就在这晋宫深处盘踞。
太卜的身影无声地融入廊下更深的阴影,如同夜行的枭鸟,向着观星台的方向隐去。
他需要时间,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来撕开那层惑人的画皮。
与此同时,宫城西北角,一处早已荒废的旧苑深处。
夜风穿过颓圮的宫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
几丛野草在残破的砖石缝隙间顽强生长,更添几分凄凉。
里克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一堵半塌的矮墙后,他穿着深色的便服,避开巡逻卫士的路线,如同融入夜色的猎豹。
他并非独自前来,身后跟着一个身形佝偻、须发皆白的老宦官,正是优施。
优施浑浊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枯瘦的手指指向庭院中央一口被荒草半掩的枯井。
“大人,就是这里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常年压抑的嘶哑,“当年……骊姞夫人未入椒房殿前,曾在此处偏殿小住过一段时日。后来……后来就……”
他含糊地带过了骊姞的暴毙,但那未尽之意,里克心知肚明。
里克走到井边,蹲下身,拨开缠绕的藤蔓。
井口不大,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落叶,一股陈腐的土腥气扑面而来。
他拿起早已准备好的绳索和钩爪,动作利落地固定好,将绳索的另一端牢牢系在井旁一株虬结的老树根上。
“你确定?”
里克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盯着优施,“这里能找到线索?”
优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最终只是低声道:“老奴……老奴只是偶然听已故的骊姞夫人提起过,她似乎……很在意这口井。说里面藏着……一些旧物。”
他不敢看里克的眼睛,仿佛那目光能灼穿他卑微的躯壳,窥见那些深埋于暗室和恐惧中的秘密。
里克不再多问。
他深吸一口气,抓住绳索,矫健地滑入井中。
井壁冰冷粗糙,滑下不过丈余,脚下便触到了坚实的底部。
井底的空间比井口略大,积着厚厚的淤泥和枯枝败叶。
光线从狭窄的井口透入,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
他点燃随身携带的牛油火折子,昏黄的光晕驱散了井底浓稠的黑暗。
空气污浊,带着浓重的霉味和泥土气息。
里克的目光仔细扫过井壁和地面,很快,他在靠近井壁根部、一处略微凹陷的缝隙里,发现了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物件。
他小心翼翼地拨开覆盖的淤泥,将那包裹取出。
油布入手沉重,边缘已经有些朽坏。
里克屏住呼吸,一层层揭开那沾满泥污的包裹。
火光下,露出了里面的东西——一本用细麻绳装订的、略显粗糙的简册。
简牍的材质并非宫中常用的竹简,而是某种带着特殊纹理的薄木片,边缘已经磨损。
里克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他吹去简册表面的浮尘,借着火光,辨认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用某种深褐色颜料书写的字迹。
那字迹娟秀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凌厉,正是骊姞的手笔!
他迫不及待地翻阅起来。
前面的内容多是些日常琐事、对故乡骊戎的思念,以及对姐姐骊姬复杂情感的流露——有敬畏,有依赖,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但越往后翻,字里行间透出的寒意便越重。
“……阿姐说,眼泪和柔弱是最好的武器。晋侯信了,他以为我们是无依无靠的孤女,是战利品,是玩物。他错了。我们是复仇的种子,是埋在晋国心脏里的毒刺。”
“……后位?呵,那不过是阿姐计划里最微不足道的一环。她要的不是母仪天下,她要的是晋国分崩离析!要晋献公亲眼看着他强盛的王国,在他儿子们手中化为焦土!要骊戎的旗帜,重新插在这片染满我们族人鲜血的土地上!”
“……我害怕。阿姐的眼神越来越像祭坛上燃烧的火焰,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