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江南,罕见地落了一场大雪。
细密的雪粒子先是敲打着乐坊废弃茶楼残破的瓦檐,继而化作鹅毛般的雪片,无声地覆盖了庭院里的枯草、假山和那株虬枝盘曲的老梅。
天地间一片素白,唯有乐坊二楼暖阁的窗棂透出昏黄的烛光,映着窗边一个孤寂的身影。
杨玉环,或者说霓裳,裹着一件半旧的银狐裘,静静望着窗外。
雪光映着她清瘦的侧脸,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霜色。
她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小巧的金印——那是她唯一带出宫闱的贵妃印记,冰冷的金属触感,此刻却远不及心底的寒意刺骨。
高力士派来的使者昨日已悄然抵达杭州,带来的“圣旨”和那壶所谓的“牵机”毒酒,正静静躺在楼下密室。
使者带来的,还有一个“意外”遗落、绣着带露梨花的锦囊,里面那份关于潼关换防的“绝密军情”,此刻正摊开在她面前的案几上。
“潼关……郭子仪病重……”
玉环低声念着,指尖划过锦囊一角那朵几乎看不见的梨花绣纹。
这绣工,她太熟悉了。
高力士,这个在梨树下亲手“缢死”她替身的旧仆,如今又送来这样一份“厚礼”。
玄宗要她死,毋庸置疑。
但这“千日醉”而非真正的“牵机”,这“无意”泄露的潼关军情……是陷阱?还是高力士那老奴,在玩什么双面把戏?她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让她看清这重重迷雾背后真相的契机。
“坊主,”
侍女阿蛮轻手轻脚地进来,奉上一盏热茶,声音压得极低,“红绡姐姐方才又出去了,说是去城西药铺给您抓驱寒的方子。可奴婢瞧见……她绕去了城南的‘醉仙楼’后巷,那里新近住进了一伙北地口音的客商,领头的是个脸上带疤的汉子,看着不像善类。”
玉环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红绡……那个在月黑风高夜,以水袖藏针连杀两名龙武军刺客,救下乐坊众人的舞女,那个她视作心腹臂膀、性情最是泼辣爽利的姑娘。
阿蛮的禀报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她心底最后一丝侥幸。
城南醉仙楼?北地客商?脸上带疤?她想起陈玄礼手下那个以刀疤闻名的副将。
一切似乎都串联了起来。
“知道了。”
玉环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谈论窗外的落雪,“去告诉姐妹们,今夜雪景难得,我备了些薄酒小菜,请她们戌时初刻都到暖阁来,赏雪听曲,驱驱寒气。让红绡……务必回来。”
戌时初刻,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严寒。
长案上摆着几碟精致的江南小菜和一壶温热的黄酒。
乐坊的姑娘们——绿腰、紫云、青黛、素练……都到了,围着炭盆低声说笑,脸上带着难得的轻松。
红绡是最后一个进来的,发梢和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花,脸颊冻得微红,眼神却比平日更亮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
“坊主。”
红绡笑着行礼,目光飞快地在玉环脸上扫过,又落在案上那壶酒上,随即若无其事地走到姐妹们身边坐下,“外头雪下得真大,路上差点滑倒。”
玉环微微一笑,亲自执壶为众人斟酒:“天寒地冻,都喝杯酒暖暖身子。”
她将第一杯酒递给红绡,“红绡,你今日奔波辛苦,这第一杯给你。”
红绡接过酒杯,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豪爽地一饮而尽:“谢坊主!”
她放下酒杯,目光灼灼地看着玉环,“姐妹们难得齐聚,不如让红绡为坊主和姐妹们舞一曲助兴?正好前日新排了《绿腰》……”
“不急。”
玉环抬手止住她,目光温和地扫过众人,“如此雪夜,听曲更佳。绿腰,取我的焦尾琴来。紫云、青黛,你们抚筝吹箫。素练,你执拍板。我们合奏一曲《梅花三弄》,应应这雪中寒梅的景致。”
红绡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但很快掩饰过去,笑着附和:“坊主雅兴,红绡洗耳恭听。”
琴音淙淙,如冰泉初融;筝声清越,似碎玉落盘;箫声呜咽,若寒风吹雪;拍板轻击,节奏分明。
乐声在暖阁中流淌,描绘着梅花于苦寒中绽放的孤傲与清艳。
玉环端坐琴后,十指翻飞,目光却似不经意地落在红绡身上。
红绡起初还强自镇定,随着乐曲渐入佳境,她的呼吸却微微急促起来,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眼神频频瞟向暖阁紧闭的门窗,又瞥向那壶温在热水中的黄酒,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信号。
《梅花三弄》共三叠,当第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