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纱江的水位,在官兵筑起沙袋堤坝的第三日,开始显现出异样。
原本平缓流淌的支流,被上游不断累积的江水挤压着,水面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悄然上涨,漫过浅滩,吞噬了岸边的芦苇丛。
浑浊的江水拍打着新筑的土堤,发出沉闷的呜咽,仿佛一头被强行束缚的困兽在低吼。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水下,江心深处,西施的身影如同一条灵巧的游鱼,无声地穿梭在嶙峋的礁石与沉船残骸之间。
冰冷的江水包裹着她,几缕发丝随水流飘动。
她身后,紧跟着两名身形瘦小的少女,脚踝处新烙的“颦”字印记在幽暗的水底若隐若现。
她们是苎萝村仅存的遗孤,此刻紧抿着唇,眼神里混杂着恐惧与初生牛犊的倔强,紧紧追随着前方那道沉静的身影。
西施停在一块巨大的、布满苔藓的礁石前。
礁石底部,有一个被水草巧妙遮掩的洞口,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她示意少女们留在外面警戒,自己则深吸一口气,潜了进去。
洞内狭窄而曲折,水流在这里变得湍急。
她熟练地避开几处突出的尖锐石笋,最终抵达一个稍显开阔的天然石室。
石室中央,矗立着一座由青铜与巨大原木构成的奇异装置,形如卧龙,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铜锈和水垢,但关键的齿轮与连杆结构依然清晰可见。
这正是当年她为吴王夫差设计水下秘道时,暗中预留的“后门”——一条直通浣纱江底,并暗藏水攻机关的隐秘通道。
西施的目光扫过装置表面几个隐蔽的凹槽。
她伸手,从贴身的水靠内取出几枚形状各异的青铜钥匙——那是她逃离吴宫时,唯一带走的“纪念品”。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指尖微颤。
她将钥匙逐一插入对应的凹槽,动作精准而沉稳。
随着最后一把钥匙转动半圈,机括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咔哒”声,仿佛沉睡的巨龙被惊醒。
“退后!”
她低喝一声,声音在水下显得有些模糊,但两个少女立刻警觉地向洞口方向游去。
西施自己也迅速后退。
几乎在她离开原地的瞬间,那青铜“卧龙”的内部,猛地爆发出一连串巨大而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哐!哐!哐!”
如同巨锤擂击着大地,整个石室都在剧烈震颤。
紧接着,装置的核心部分开始高速旋转,带动着连接外部水道的巨大连杆疯狂运作!
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大吸力骤然生成,石室内的水流瞬间被抽空,形成一个短暂的真空,随即又被更汹涌的江水倒灌填满!
浑浊的泥沙被搅起,视野一片模糊。
这仅仅是开始。
随着核心装置的全力运转,一股沛然莫御的暗流,如同被激怒的巨龙,沿着预先铺设的、直通越王宫护城河底部的巨大管道,咆哮着冲向上游!
地面之上,那被沙袋强行抬高的浣纱江支流水位,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向下按压,水面先是诡异地下降了一瞬,随即,积蓄了数日的滔天洪流,失去了所有束缚,以排山倒海之势,轰然决堤!
“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了王都的宁静。
浑浊的江水裹挟着断裂的树木、破碎的沙袋和惊恐的官兵,如同愤怒的巨兽,疯狂地扑向近在咫尺的越王宫!
坚固的宫墙在洪水的第一波冲击下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巨大的水浪轻易越过墙头,狠狠砸进宫殿群落!
精美的亭台楼阁在洪水中摇摇欲坠,珍贵的器物、卷轴被浑浊的泥水瞬间吞没。
惊慌失措的宫女、内侍尖叫着四处奔逃,却被无情的浪头卷倒。
整个王宫,顷刻间陷入一片汪洋与混乱。
混乱的中心,靠近宫墙西侧,一座巨大的粮仓不幸被洪水冲塌了一角,紧接着又被不知何处引燃的火星点燃。
干燥的谷物遇火即燃,熊熊烈焰冲天而起,与汹涌的洪水形成诡异而恐怖的交响。
浓烟滚滚,火光映照着浑浊的水面,也照亮了仓皇逃命的人影。
就在这片水火交织的地狱边缘,一个身影正奋力逆着人流,向粮仓深处冲去。
范蠡的衣袍早已被泥水和汗水浸透,脸上沾满烟灰,但他眼中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急切。
他怀中紧揣着那份沉重的名单,冰冷的丝帛此刻却像烙铁般灼烫着他的胸膛。
“待君共泛五湖”——那行字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