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禀报的声音刚落,水榭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蝉鸣依旧聒噪,远处浣纱女的歌声隐隐约约,却都压不住那骤然绷紧的弦音。
西施端坐案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杯壁,杯盏中梅子汤的微酸气息似乎也带上了一丝铁锈般的腥气。
伯嚭。
他来得太快,太直接。
绕过夫差,径直找到她的居所,这绝非寻常的礼节性拜访。
“请太宰大人至前厅稍候,容我更衣。”
西施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丝毫异样。
她起身,长裙曳地,步履从容地走向内室。
两名贴身宫女连忙跟上。
珠帘晃动,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西施脸上的温婉柔顺瞬间褪去,只剩下冰雪般的冷静。
她迅速走到妆台前,打开一个不起眼的螺钿小匣。
匣内并非胭脂水粉,而是几样小巧玲珑的器物:一枚打磨得极其光滑的玉扳指,一根细如牛毛、泛着幽蓝光泽的银针,还有一只巴掌大小、造型古朴的青铜酒壶。
这酒壶壶身浑圆,壶嘴细长,壶盖严丝合缝地扣着,表面雕刻着繁复的饕餮纹路,乍看之下,与宫中常见的酒器并无二致。
西施的目光落在酒壶上,指尖轻轻拂过壶盖中央一个微不可察的凸起。
这是范蠡在越国时就秘密为她打造的机关酒壶,名曰“阴阳转心”。
只需在斟酒前,用特定手法旋转壶盖,便能切换壶内隔层,一端是寻常美酒,另一端则是见血封喉的剧毒“鸩羽”。
此毒无色无味,入喉如烈酒灼烧,片刻后便令人气血逆行,状似急症暴毙。
她迅速将酒壶和玉扳指收入宽大的袖袋中,银针则藏入发髻深处。
对着铜镜,她深吸一口气,镜中人眼底的锐利锋芒被重新压入深潭,只余下盈盈水光和一丝恰到好处的、因被打扰而生的淡淡倦意。
伯嚭在前厅负手而立,打量着馆娃宫内的陈设。
见西施款款而来,他脸上立刻堆起那惯常的和煦笑容,拱手行礼:“叨扰美人清静,老夫实在过意不去。”
“太宰大人言重了。”
西施微微颔首还礼,在主位坐下,示意宫女上茶,“不知大人亲临,有何要事?”
她语气轻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伯嚭接过宫女奉上的茶盏,却并未饮用,只是放在一旁。
他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笑容依旧,眼神却锐利了几分:“老夫此来,是有一事不明,想向美人请教。”
“大人请讲。”西施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吹拂着浮沫。
“昨日午后,美人是否曾遣人向织造司索要过一批葛纱与丝线?”
伯嚭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西施的面庞。
西施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确有此事。妾身感念大王恩宠,想亲手为大王缝制一件寝衣,故而寻了些材料,想试试配色花样。”
她顿了顿,反问道,“此事……有何不妥吗?”
“哦,并无不妥。只是凑巧,今日清晨,织造司清点库房,发现少了一束‘孔雀蓝’的丝线。”
伯嚭呵呵一笑,“那线虽非名贵,却也是贡品,记录在册。管事惶恐,报到了老夫这里。老夫想着,美人昨日刚取过材料,或许……是下人一时疏忽,多拿了一束?”
他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他在怀疑西施身边的人手脚不干净,甚至,是在暗示她本人别有用心。
西施放下茶盏,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被冒犯的薄怒,声音也冷了几分:
“太宰大人此言何意?妾身索要之物,皆有宫人记录在案,大人尽可去查。至于那‘孔雀蓝’丝线,妾身从未见过,更不知其去向。大人若疑心妾身宫中之人,不妨将昨日经手的内侍宫女唤来,当面对质便是。”
她语气坚决,目光坦荡地迎向伯嚭。
那束所谓的“孔雀蓝”丝线,根本就是子虚乌有。
伯嚭此举,无非是借题发挥,试探她的反应,或者,是想在她宫中安插眼线。
伯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美人息怒,老夫绝无此意!想是织造司那帮蠢材自己弄丢了,却来攀扯。老夫回去定当严惩!惊扰了美人,实在罪过。”
他端起茶盏,终于呷了一口,眼神却依旧在西施脸上逡巡,似乎在捕捉任何一丝细微的破绽。
西施心中冷笑。这老狐狸,一击不中,立刻改口,但那份怀疑显然并未打消。
她必须尽快解决这个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