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枝桠间悬垂的染血刀尖,在月色下凝成一点寒星。
田倩搭在窗棂上的手骤然收紧,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
那刀尖的样式,她认得——窄刃薄身,刀柄缠着褪色的玄色鲛绡,正是李岩从不离身的佩刀。
血珠沿着锋刃缓缓滑落,滴在窗台积灰上,无声晕开,像极了醉仙楼里姑娘们点眉心的朱砂痣。
“有尾巴。”
她猛地合上窗扇,声音压得极低,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
肋下的旧伤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牵扯,一阵锐痛直冲脑门,她眼前发黑,喉头泛起熟悉的腥甜。
赵半城已扶着白狼挪到墙角阴影处,闻言眼神一厉,反手扣住腰间的短匕:“多少人?”
“一个。”
田倩闭了闭眼,强压下翻涌的气血,“是李岩。”
这个名字让赵半城紧绷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瞬,随即又绷得更紧。
白狼靠在墙角,粗重的喘息里带着破风箱般的杂音,青铜狼头腰牌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光。
他费力地抬起眼皮,目光扫过田倩苍白的脸和下意识护在小腹的手,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李侍卫长……”
白狼扯出一个带血的笑,“他倒是阴魂不散。”
田倩没应声。
窗外死寂一片,只有远处隐隐传来的哭喊和马蹄声,提醒着这座城的危在旦夕。
三道赤红的烽火依旧映在天际,将铜雀台的雕梁画栋染上一层不祥的血色。
她强撑着走到妆台前,指尖触到冰冷的妆奁,那里面藏着南大营的半块虎符和边关告急的军报。
另半块虎符的下落,今夜是寻不得了。
一股莫名的烦躁夹杂着深重的疲惫席卷而来,她端起案上半凉的茶水灌了一口,试图压下喉头的腥甜和胃里翻江倒海的不适。
这不适感,近来愈发频繁了。
月信迟了半月有余,晨起时干呕阵阵,身子也极易倦乏……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劈入脑海,惊得她手一抖,茶盏“哐当”一声砸在妆台上,水渍迅速洇开。
她下意识地捂住小腹,指尖冰凉。
“田姑娘?”赵半城警觉地看过来。
田倩深吸一口气,指尖掐进掌心,用疼痛逼退眼底的惊惶。
“无事,”
她声音有些发颤,弯腰去拾茶盏碎片,“手滑了。”
碎片边缘锋利,在她指尖划开一道细小的口子,血珠沁出,她却浑然未觉。
铜雀台外,乱世烽烟;铜雀台内,腹中可能悄然孕育的生命……这荒诞的纠缠让她心乱如麻。
天将破晓时,搜查的喧嚣终于远去。
赵半城草草处理了肩头的箭伤,白狼也因失血过多再次陷入昏睡。
田倩和衣躺在冰冷的榻上,辗转反侧,腹中那隐约的猜想如同藤蔓,缠得她喘不过气。
朦胧间,似又回到醉仙楼那个被红芍药当众羞辱的夜晚,赵半城隔着帷帐的低语,还有李岩在月光下迟迟未出鞘的刀……无数碎片在梦中交织冲撞。
再次醒来时被一阵剧烈的恶心攫住。
她扑到墙角,对着痰盂干呕不止,却只吐出几口酸水。
冷汗浸透了单薄的中衣,贴在身上一片冰凉。
她扶着墙喘息,指尖无意识地按在小腹,那里依旧平坦,却仿佛能感受到一丝微弱却不容忽视的牵连。
晌午时分,角门再次被粗暴地撞开。
这次来的不是骁骑营,而是几个面生的衙役,吆喝着例行盘查。
田倩强打精神应对,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领头那个身材矮胖的衙役,在转身时袖口一抖,一个蜡丸悄无声息地滚落在她脚边的蒲团下。
衙役们呼喝着离去,仿佛只是寻常公干。
田倩的心沉了下去。
她屏息等了好一会儿,才弯腰拾起那枚蜡丸。
指尖稍一用力,蜡壳碎裂,露出一张卷得极细的素笺。
展开,上面只有一行铁画银钩的小字,透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鸩杀白狼,取其首级复命。否则,尔母族旧事,天下皆知。——相府手谕”
母族旧事!田倩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父亲被扣上谋逆罪名满门抄斩,难道母亲一族也……她攥紧纸条,指节泛白,胸口窒闷得几乎无法呼吸。
宰相的刀,终究悬到了她的脖颈上。
一边是重伤昏迷、可能握有破城关键的叛军首领,一边是母亲一族可能尚存的亲人和腹中这未卜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