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的窄巷里弥漫着烂菜叶和鱼腥的混合气味。
李香君提着裙角,装作不经意地踱步,眼角余光却死死锁住那个蹲在墙角整理空菜筐的黝黑农夫。
他斗笠压得很低,粗布短褂沾着泥点,手指粗糙皲裂,与寻常农夫别无二致。
可当他抬起手腕,用袖子擦拭额角汗水时,李香君的心猛地一跳——那手腕内侧,一道寸许长的旧疤清晰可见!正是数月前张子谦为掩护她逃离锦衣卫追捕时留下的刀伤!
她强抑住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快步上前,假意询问今日的青菜是否新鲜。
那“农夫”抬起眼,浑浊的目光与她一触即分,却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锐利。
他含糊地应着,粗糙的手指却飞快地拨开筐底几片烂菜叶,露出一个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狭长小包,随即又迅速盖好。
“娘子放心,都是今早刚摘的,水灵着呢。”
他瓮声瓮气地说着,将菜筐往旁边推了推,示意她可以拿走。
李香君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她不动声色地拎起那筐菜,指尖触到油纸包的坚硬棱角,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酸楚瞬间涌上心头。
是他!张子谦还活着!她不敢停留,提着菜筐匆匆离开,身后那道看似浑浊实则锐利的目光,如同无声的守护,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通往小楼的角门后。
闺房内,门窗紧闭。
寇白门接过那沾着泥土和菜叶的油纸包,指尖竟有些微颤。
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剥开层层油纸。
里面是一块折叠整齐的素白细布,上面用烧焦的柳枝炭条写着几行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字迹:
“城外义军已聚,枕戈待旦。中秋夜宴,周贼必至,此乃天赐良机。内应需稳,外援方动。秦淮姐妹,若有肝胆,可共襄义举。子谦顿首。”
字迹下方,还画着一个极其简略的符号——半轮残月下,一柄斜插的利剑。
这是张子谦与她约定的联络暗记!
寇白门将布条紧紧攥在掌心,炭灰染黑了她的指腹,也点燃了她眼中沉寂多日的火焰。
城外有援!张子谦在行动!这消息如同暗夜中的惊雷,劈开了连日来的阴霾与绝望。
“姐姐!”
李香君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我们有救了!”
寇白门却缓缓摇头,目光扫过紧闭的房门,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那些无处不在的窥探目光。
“不,香君,这不是救赎,是决战。”
她的声音低沉而凝重,“张公子在城外集结义军,但周世昌中秋夜宴必带重兵前来媚香楼。若楼内无人接应,里应外合便成空谈。我们,就是那‘内应’。”
她走到妆台前,打开那个混有“红颜醉”的茉莉香粉盒,馥郁的香气此刻闻起来却带着一丝铁锈般的冷冽。
“光靠我们两人,远远不够。周世昌狡诈多疑,柳三娘贪婪狠毒,楼里眼线密布。要成事,必须有人手,可靠的人手。”
李香君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姐姐是想……召集姐妹们?”
“不错。秦淮河上的姐妹,并非人人都是柳三娘那般唯利是图。她们中,有人家破人亡,有人身世飘零,有人心中尚存一丝血性。”
寇白门眼神锐利,“只是平日里被这风月场磨平了棱角,或迫于生计,不得不强颜欢笑。如今国难当头,周世昌这等国贼就在眼前,正是唤醒她们的时候!”
接下来的几日,寇白门和李香君如同行走在刀尖之上。
她们借着品茶、听曲、梳妆的由头,不动声色地接触着楼中那些平日里沉默寡言、眼神深处却藏着不甘与痛楚的姐妹。
试探的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涟漪。
有人如惊弓之鸟,连连摇头,生怕惹祸上身;有人低头垂泪,诉说家中老小被周世昌爪牙监视的苦楚;
但也有人,在听到“周世昌”、“中秋”、“义举”这些字眼时,眼中骤然迸发出压抑已久的恨意与决绝。
董小宛,那个因父亲被周世昌构陷下狱而沦落风尘的才女,第一个紧紧握住了寇白门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只要能杀此国贼,救我父兄,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陈圆圆,看似柔弱,却在得知周世昌曾为讨好清廷而屠杀她家乡一村百姓后,咬碎了银牙:“姐姐,算我一个!这血海深仇,我日夜不敢忘!”
还有顾眉生、卞玉京……一个个名字,一张张或清丽或妩媚的脸庞,在寇白门低声的诉说和那封染着炭灰的密信面前,褪去了风尘的铅华,露出了铮铮铁骨。
中秋前夜,月华如水,秦淮河上波